千古风流谈笑间
作者:花残剑,最后更新:2008-7-11 20:38:20

    泰山,观日峰,紫霄殿。

    “当——当——当——”钟鸣直冲天际,响彻云霄。

    这是泰山派召集门人的最高令符,一应在山弟子无论武功优劣,辈分高低,七声钟鸣停歇前若不赶到正殿,一律以违反门规,欺师灭祖论处。

    钟鸣倏止,泰山派上下三辈两百九十四人尽数汇集,各自分行分列,依次排开,人数虽众,但除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再无半点响动。

    坐在正中的老道约五十有余,傲然卓立,神情严肃,一派渊停岳峙的宗师气度,正是江湖人称“玉皇剑尊”的泰山派现任掌门——柳玉虚。

    两侧的楠木交椅上,坐着泰山派四大长老:玉空,玉凌,玉风,玉玄。昔日五云山正邪大战,他四人组成剑阵与天绝、地灭酣斗良久,丝毫不落下风,武功之高可见一斑。

    其余二、三辈弟子均各垂首侍立,静静等待着掌门人发话。

    柳玉虚满脸肃然,神色凝重的说道:“诸位,今天是我泰山派弟子出山历练的重要时刻,贫道有几句话想和大家说一说。”泰山派历代严规:门下弟子未满十八岁不得擅自外出,行走江湖,以免学艺未精辱没师门。只有等到每年八月十六,中秋节过后,掌门人才会给适龄弟子下山历练的机会,安排诸如缉拿匪寇,清剿山贼之类的任务。待得他们完成后,再由四大长老根据其各自表现,作出相应的评判,决定该名弟子是否学成出山,是否能以泰山派弟子的身份闯荡武林。

    柳玉虚深吸口气,以缅怀的语气续道:“本派自祖师爷尘心道长创派至今,已历二百余载,其间侠客云集,英雄辈出。且不谈前辈先贤们的壮举,单就上任掌门肖玉孙肖师兄便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真英雄,好汉子!二十年的华山之颠,肖师兄以本派镇山绝技——‘天绝三式’力败丐帮前帮主熊磊,少林寺罗汉堂首座晓尘大师等人,仅因内功稍欠火候,才以半招之差输给了一代宗师独孤宇前辈,在中原武林八大高手中名列第二,‘东岳剑圣’的英名传遍五湖四海,咱泰山派的声势、地位亦在此刻达到鼎盛。五云山一役,师兄更倾毕生功力重创恨天,为中原武林盟的大胜立下了不可磨灭的赫赫战功!”

    静静肃立的所有泰山派门人,纷纷露出倾慕崇敬的神色,长期以来,这位武功卓绝的前掌门,一直是大家心中无处不在的保护神。

    “只可惜天妒英才,两年后师兄他竟在湘南永州遭绝杀暗害,不治身亡,武林擎天巨柱轰然崩塌。”柳玉虚露出慨叹的神色,又道,“贫道无能,愧居掌门十余载,非但无法揪出凶手,为师兄报仇,反使泰山派在武林中的名望日渐衰微,难复昔日之雄,实在……实在有负重托,无颜以对先贤。”

    “星辰、卫良、剑雄、洪舟,你们站出来。”沉默片晌后,柳玉虚凛然道。

    站在前排的四人立时并肩而出,缓步走到大殿中央,恭恭敬敬的向掌门及长老们行了一礼。当先那个青年只有二十余岁,剑眉星目,英姿飒爽,沉着冷静中有种神采奕奕、气宇轩昂的潇洒特质,虽是一身道士装束,依旧英伟不凡,气度慑人,与另三人的精强干练,老实忠厚相异迥然。

    柳玉虚清矍的嗓音的再度响起:“你们是我泰山派第十七代门徒中武功最强的四大弟子,身兼承继先辈遗志,光耀本派门楣的重任,同时也是诸多师弟、师侄们处身立世,争相效仿的典范。”

    “卫良——”柳玉虚转向二弟子秦卫良,沉声道,“四大弟子中以你年龄最长,处事最稳,十年前初入江湖,便即斩杀了冀北一带为非作歹的云中双恶,尔后又率领七位师弟将川西清风寨、粤北大刀会扫平,功劳着实不小。”

    “这些都是弟子应该做的。”秦卫良拱手应道。

    “剑雄——”柳玉虚目视三弟子冯剑雄,洒然道,“你虽以‘剑’为名,但真正擅长的却是掌法。当年洞庭湖剿匪,以掌对掌破了荆扬帮帮主郑鑫中的大摔碑手,为两湖百姓除去一害。现如今本派上下,除了我和你玉风,玉玄两位师叔,就属你的东岳剑掌修为最精。”

    “师父过奖了,弟子愧不敢当。”冯剑雄谦虚道。

    “洪舟——”柳玉虚笑吟吟的望着四弟子葛洪舟,欣然道,“你的武功虽不如三位师兄,但心思缜密,足智多谋,亦是为师极其看重的人才。从今天起,泰山派上下无论有谁行事不当,都还请你多加提点。”

    “弟子谨遵师命。”葛洪舟意气风发的说道。

    “好,你们下去吧。”柳玉虚一挥手,淡淡道。

    “星辰,过来。”待三人回到队列,柳玉虚缓缓起立,朗声道。

    英伟青年答应一声,疾步上前,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一瞬不瞬地凝注着他。

    “从你四岁时拜在我门下起,至今已有十八年了吧?”柳玉虚伸手拍了怕青年的肩膀,用力把他搂紧,畅怀道。

    “师父,是十七年零八个月。”青年朗声答道。

    “好,难为你记得这么清楚。”柳玉虚动容道。

    “还有三个月便是爹爹的忌辰,我焉能忘却。”青年双目精芒现出,一闪而逝,恨恨道。

    “星辰,你年纪虽轻,但入门最早,所以四大弟子以你为首。可你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其他师兄弟十八岁时便可下山,你却非要等到今天呢?”

    “弟子不知。”青年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柳玉虚长吁口气,一字一句正色道:“因为你是‘东岳剑圣’肖玉孙的亲子,泰山派首徒,未来的掌门继承人!”


    这青年唤作肖星辰,是肖玉孙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他聪慧绝伦,天资超卓,其父亡后便改投柳玉虚门下,成为泰山派首席大弟子。

    为荡平绝杀,报弑父大仇,他日夜苦练,朝夕不缀,短短十数载便即精通泰山派各门武功,修为之深远远超过同龄人。四大长老心念肖玉孙昔日恩德功绩,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三年前更力主柳玉虚当众“册封”他为掌门继承人,并以天绝三式相授。

    肖星辰的悟性颇具乃父遗风,又得名师指点,短短数年便有小成,柳玉虚这才肯答应让他下山,去江湖中历练历练。

    “不知师父有何任务交给徒儿?”肖星辰恭声问道。

    柳玉虚微微一笑,好整以暇的说道:“你练成‘天绝三式’后,武功堪称一流,寻常贼子早就不是你的对手,至于送信、保镖等寻常琐事只会有辱你泰山派首席大弟子的名号,所以你此次下山,目的只有一个。”

    “师父请讲,无论何事,徒儿必竭尽全力。”肖星辰肃容道。

    “你可知江湖中新近崛起了两位赫赫有名的少年英豪?”柳玉虚的脸色无比凝重,缓缓说道。

    “可是丐帮帮主熊啸天,盗侠任逍遥?”肖星辰问道。

    “不错,熊啸天乃丐帮前帮主熊磊的独子,为人刚正不阿,公私分明,传说他天赋秉异,过目不忘,十五岁习练降龙十八掌,二十岁即大成,同年接亡父丐帮帮主之位,百日后尽得打狗棒法之精髓,中原群豪因此共推其为丐帮建帮数百年来第一文武全才。任逍遥的身世,来历一直是个谜团,江湖中人知晓的唯有他出道数月,便将百多万两盗自贪官污吏、市侩奸商的珠宝财物一一返还百姓。洪州大旱,潭洲水灾若无此人仗义援手,只怕满城百姓早已饿殍遍野;左金吾邓宾,庐州织造袁根奇两桩贪墨案,也是多亏了他才能顺利侦破。”

    “徒儿不懂师父的意思。”肖星辰苦笑道。

    “为师给你半年世间,让你去会会他俩,学学人家是如何扬名立万的。”柳玉虚颇有深意含笑道。

    “熊啸天身为丐帮帮主自然在总舵君山,但任逍遥素来行踪诡异,飘忽不定,只怕……。”肖星辰喃喃道。

    “任逍遥正做客杭州听雨轩,一时半会不会离开。”柳玉虚满怀关切的凝望着肖星辰,柔声道,“你虽聪明机智,处事谨慎,但毕竟初出江湖,毫无阅历,路上一定得万分小心,且莫中了奸人的诡计。”

    “徒儿会注意的,师父尽可宽心。”肖星辰昂然道。

    柳玉虚沉吟片刻,又道:“为防不测,你还是带上紫电、青霜剑吧。”

    肖星辰的呼吸急促起来,惊道:“紫电、青霜是本派镇山之宝,历来只有掌门人方可使用,弟子岂敢……”说到这,双膝一软竟跪了下去。

    紫电、青霜二剑乃上古神兵,千年前便闻名于世,传说是春秋时代越国铸剑名家风胡子采五金之精百炼而成,锋锐无比,削铁如泥。隋末时,秦王李世明寻得二剑,赐予麾下大将李靖,李靖仗宝剑之威东讨辅公,西定吐谷浑,南伐萧铣,北平突厥,为大唐立下了无数汗马功劳。李靖病逝后,双剑辗转流传,为大将王敦所得,著名的《腾王阁序》中因此留下了“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的记载。不久,武则天篡位自立,王敦惨遭毒害,双剑再度失却,流落民间。

    唐末时期,一个名叫赵宏光的武学奇才机缘巧合下找到了传说中无坚不摧、无强不破的紫电、青霜,从此遁迹深山,一晃便是十年。当武林中人几乎将此事忘却的时候,江湖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剑法奇高的跛脚老道,他的佩剑正是紫电、青霜。消息传开后,数十名高手不约而同地上门找他比试,妄图以武力夺走宝剑,岂料他们之中竟无一人能在老道剑下走满三招。这跛脚老道非是别人,正乃泰山派创派始祖尘心道长,也就是当年的武学奇才赵宏光,而那三招剑法则被命名为天绝三式,成了泰山派镇派绝学。

    柳玉虚一捋长须,大笑道:“掌门一位,迟早都是你的,祖师爷传下的两柄宝剑什么时候给你不都一样,何必在乎早晚。”说罢珍而重之的从背上取下双剑,递给肖星辰。

    肖星辰不敢推辞,双手平举,恭恭敬敬的接过宝剑,朗声道:“泰山派第十七代门徒肖星辰今日得蒙恩师赐予紫电、青霜二剑,必谨遵祖师爷遗训,严于律己,宽厚待人,行侠仗义,为国为民,扬我泰山派盖世雄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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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泰安县北回马岭。

    “龙——腾——四——海”不远处,八、九位镖师连同二十余名趟子手正押运五辆镖车,缓缓前行。到得山脚下,为首两人扯紧嗓门,高声叫起号子来。

    江湖规矩,凡是走镖的经过贼匪们开山立柜的地头,先要自报名号,若所在镖行交游广阔,能人众多,对方不敢招惹,便得乖乖放行,否则只有在武功上见个真章。久而久之,镖队只要经过峻岭险地、名山大川都会象征性的叫上两三句,一来壮其声势,二来以防不测。

    回马岭下走镖的这支队伍,隶属山东三大镖局之一“龙腾镖局”名下。龙腾镖局总镖头龙凌风乃少林俗家弟子,一手罗汉伏虎拳已有八成火候。副总镖头叶宗裕与当今嵩山派掌门郑观寿份属同辈,嵩阳剑法的修为颇有根底。绿林中人慑于少林寺、嵩山派的威名,极少前去招惹他们,因此龙腾镖局开业五年,一直生意兴隆,顾客繁多。

    这次他们所保的货物,乃山东首富梁绍南运往河北的一批珠宝,价值约莫八十万,实在是个不小的数目。按当时托镖逢百抽一的规矩,只要顺利交付货物,立时便有八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入帐,抵得上龙腾镖局往常三个月收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龙凌风、叶宗裕二人不仅亲自出马,更将镖局内的好手尽数调来。


    “总……总镖头,附近山路可难走的很啊。”一个镖师气喘吁吁的说道。

    “可不是,鞋都快磨破啦。”另一个镖师苦笑道。

    “老方、小胡,你俩是陕西人,当然不知道了。”龙凌风拍拍二人肩头,长声道,“咱们走得山谷名叫‘回马岭’,山陡崖峭,盘道曲折,寻常马匹还上不去呢。”

    “老方,不瞒你说,这条道咱兄弟多半都没走过,只有总镖头和副总镖头曾经押镖途经此地。”又一个镖师插嘴道。

    “总镖头,去河北的路少说也有五、六条,咱们为什么偏来回马岭。”老方不解的问道。

    “唉,没办法,谁叫这条路快,梁老板又急着送货,要是换走其它地方,非耽误不可。”叶宗裕长叹道。

    “回马岭山势险峻,万一遇上……”小胡惴惴不安道。

    “怕什么。”龙凌风挥手说道,“总镖头我保了大半辈子镖,还真不知道失镖是什么滋味。”

    翻过一处山坳,前方豁然开朗,四周奇峰林立,雄山耸峙,险岭嵯峨,如经斧削,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忽然,不远处的拐角旁战马嘶喧,烟尘大起,八名御者飞驰而出,不待众人反应,瞬间将镖队围在中央。

    “几位是哪条线上的朋友?”龙凌风果然是老江湖,丝毫不见慌乱,拱手道。

    “好说。”当先脸容阴鸷的瘦高大汉朗声道,“咱们便是江湖中人称‘西川八煞’的八兄弟了。”

    众人听罢,大吃一惊。西川八煞乃蜀中一带有名的悍匪,老大“翻山虎”余青,老二“铁臂猿”周正,老三“毒爪熊”卓宗南,老四“黑面虎”贺洪台,老五“金眼雕”胡金,老六“催命蛇”何慕扬,老七“飞天狐”耿鹏飞,老八“钻天鼠”李如耗,俱是黑道中成名多年的人物,个个心狠手辣,武功了得。

    “诸位今日联袂而来,不知所谓何事?”叶宗裕做足礼数,昂然问道。

    “截镖!”周正仰天打了个哈哈,冷冷吐出两个字。

    “几位素来只在两川犯案,不知今日怎生惹到我们龙腾镖局头上来了。”叶宗裕沉声说道。绿林中人本有各自所属的地盘,若擅自在别人的地头作案,非但要将所得赃物尽数退还,还得亲自上门负荆请罪。他这样说,无非是提醒西川八煞,回马岭不是“你们”的属地,事情一旦闹大惹起绿林中人的公愤,双方可都讨不了好。

    “哈哈哈,实话告诉你,我们几个早被人从西川赶了出来,无处安身,只待做完今日一票,从此便金盆洗手,再也不干了。”余青狂笑道。

    龙凌风大是纳闷,西川八煞均有惊人业艺,联起手来更是了得,除非是唐门门主唐绝亲自出手,否则谁还有本事将他们从扎根十几年的西川赶跑。

    “怎么样,叶总镖头,你们是留下镖车乖乖走路呢,还是硬拼啊?”卓宗南有些不耐烦起来。

    叶宗裕心头一凛,论武功自己绝不输给余青,龙凌风更在周正之上,但其他镖师肯定吃不住卓宗南、贺洪台等人,真要打起来只怕败多胜少。

    “余老大,今日你我都有难处,不如双方各退一步。兄弟手里有些银子,各位先拿去用,若是不够……”叶宗裕思量片刻,打商量般说道。

    “不必了,待会你们一死,所有东西还不都是我们的。”余清冷笑一声,大喝道,“弟兄们,并肩子上!”

    “看刀——”周正飞身下马,挥刀直劈叶宗裕。

    叶宗裕使得是柄厚背长剑,瞧对方来势凶猛,不敢怠慢,一捏剑诀“唰”地将大刀拨开,接着腰脊一挺,当胸疾刺。

    周正挥刀一格,顿觉虎口酸麻,叶宗裕得势不饶人,趁对手空门大开的当儿,剑法一转,像道闪电般直取周正小腹。卓宗南、胡金见状,赶紧飞身抢上,一使铁抓,一使长枪登时将叶宗裕围在垓心。

    龙凌风见势不妙,一声呼哨,镖队立时散开,除了两个镖头、四名趟子手护住镖车,其余众人俱都操起兵刃,或三个一群,或五个一堆,并肩朝何慕阳等人杀了过去。

    龙凌风拦住余青,坐马拉弓,双拳当胸捣出,正是“罗汉拳”中的一招“黑虎投心”。这招看似简单,威力却是不俗,兼之龙凌风湮浸少林拳法三、四十载,真个雷霆万钧,势不可挡。

    好个余青,不愧为西川八煞之首,“砰”“砰”“砰”连劈三掌,已将对方拳劲化开,同时探步趋前,十指伸张,幻起万千掌影,直扫龙凌风腋下。两人你来我往,瞬间拆了三十几招,龙凌风的罗汉拳朴实无华,浑厚纯正;余青的推山掌则威猛刚劲,虎虎生风,看样子没有百多招休想分出胜负。

    叶宗裕身形展动,运剑如风,堪堪与周正、卓宗南、胡金三人打个平手。可龙腾镖局其余人众却有些抵挡不住贺洪台、何慕扬、耿鹏飞、李如耗的猛攻,尤其是那李如耗,虽在西川八煞中排名最末,但身形步法却灵巧至极,兼之一手暗器功夫歹毒狠辣,片刻间便将围攻他的几人尽数击倒,转身冲向镖车。

    “恶贼,休走!”两个镖师见状,大吼一声,虚晃几招逼退各自对手,齐齐向李如耗扑去。

    李如耗嘻嘻一笑,猛地回头,袖袍微抖十几枚暗器骤然飞出。两镖师见状,大吃一惊,纷纷侧身闪避,怎奈彼此相隔太近,虽然没给击中要害,但两颗铁莲子,一枚金钱镖却打在各自小腿上。

    这俩人一个名叫郭劲松,一个唤作赵大海,龙腾镖局中除了龙凌风和叶宗裕就属他们武功最高,如今同时受伤,动弹不得,局势立刻倾向西川八煞,片刻间又有几名趟子手中招倒地,惨死当场。


    龙凌风暗道不妙,深吸口气揉身杀上,双拳连环变化,交互敲击,使出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之一的罗汉伏虎拳。

    少林弟子拜师入门,最先学得是少林长拳,数年后稍有小成,便可修习进阶拳法。进阶拳法共有两套,一套是罗汉拳,一套是伏虎拳,罗汉拳胜在沉稳,适合修身养性的佛门弟子;伏虎拳以刚猛著称,能够学好得多半是俗家弟子。罗汉伏虎拳集罗汉拳、伏虎拳为一体,稳重不失轻灵,威猛不失精巧,端得十分厉害。

    余青并非易于之辈,发觉龙凌风掌法突变,立时更换招式,倏地抢往对手左侧,扬手疾劈,掌劲之凌厉大有三军辟易,无可抗御的气势。

    叶宗裕以一敌三,百招后已有些手忙脚乱,激斗中挺剑拨开胡金刺来的一枪,背心却露出个老大的破绽。周正见有机可乘,“唰”的一招“力劈华山”直削对手灵台要穴。叶宗裕大喝一声,跃开丈许,堪堪躲过周正雷霆万钧的一击。周正并不气馁,大刀先往左弯,旋又突然加速,从刁钻至极的角度,横扫叶宗裕下盘,这是他刀法中的一个杀招,名叫“断混斩”,自信对方腹背受敌,休想避开。

    岂知叶宗裕是故意卖个破绽,诱周正上当的,见他不顾一切冲杀而来,正中下怀。重重刀影中,叶宗裕如鹰隼般高高跃起,方位、角度拿捏的丝毫不差,瞬间躲了开去。同时连攻数招,剑剑外虚内实,重逾千钧,斜刺横削间,已将周正前后左右的退路尽数封死。

    周正心中大急,登时手忙脚乱,眼见撑不了多久,胡金赶紧横枪直刺,飞身相救。不料叶宗裕忽地转身,“金针度劫”“龙顶夺珠”“飞鸟投林”“举火撩天”四招依次递出,削双肩,刺小腹,扫膝弯,扣面门,其疾如风,其锐如电,径直攻向胡金,杀得他手足酸软,心惊胆战。

    第四招“举火撩天”方自使完,胡金的长枪已跌落在地,叶宗裕一声轻啸,撤回长剑,双掌迸力齐扬,左右夹击,结结实实地拍在胡金胸口。这招“峻极于天”是大嵩阳掌中的杀手锏,胡金只觉喉头一甜,“哇”的鲜血狂喷,跌坐在地。

    众人见副总镖头得手,无不士气大震,龙凌风“呼呼”两拳,杀得余青大汗淋漓,连连后退。何慕华见老大苦苦支撑,只得抛下对手赶来相助,局势的发展竟又倾向龙腾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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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宗裕再度逼退周正,一计“嵩高峻极”拍向卓宗南,这是大嵩阳掌中的又一绝招,雄沉浑厚虽不如“峻极于天”,稳健轻灵却犹有过之。卓宗南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得咬咬牙抬手硬接。

    “砰”的一声,双掌相交,叶宗裕面色如常,若无其事,卓宗南则气血翻涌,“腾、腾、腾”连退数步。

    叶宗裕气运丹田,正待抢上,右手掌心忽觉一阵疼痛,百忙中低头一看,只见虎口处被刺了个小孔,隐隐有黑血涌出,想是方才对掌时,卓宗南手里暗藏毒针的缘故。

    “卑鄙小人——”叶宗裕怒吼一声,左手在右肩连点数下,阻止毒血上升,心道:如今我已中毒,久斗必定不支,唯有速战速决方可取胜。念及此处,他立刻凝聚全身功力,左手大嵩阳掌,右手嵩阳剑法,狂风骤雨般朝西川八煞攻去。

    大嵩阳掌刚劲有力,朴实无华;嵩阳剑法气象森严,清攫雄伟,二者互为倚仗,相辅相乘,当真威力无比,杀得周正、胡金、卓宗南狼狈不堪。

    “二哥、五弟,他中了我的梅花针,撑不了多久,咱们游斗吧。”卓宗南避开叶宗裕一剑,得意洋洋的笑道。

    当下三人改换战略,击出一招后立时闪过一旁,身形交错,频繁换位,使叶宗裕全力施为下的剑掌合击毫无用武之处。

    叶宗裕猛攻数十招,竟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挨到,焦虑之际忽觉眼前一黑,“扑通”摔倒在地,显然是毒气攻心,无力再战。

    “六弟,看住他——二哥,咱们帮老大去。”卓宗南大吼一声,撇下叶宗裕,与周正一左一右直攻龙凌风。

    龙凌风内力充沛,精神愈战愈长,即使遭遇四人围攻,依旧守御得法,张弛有度。余青心料一时战他不下,向众兄弟使个眼色,同时收招退开。

    “龙总镖头,不许动,否则我就杀了这姓叶的。”胡金操起一把九环大刀,架在叶宗裕颈脖上,狰笑道。

    “总镖头,别管我。”叶宗裕嘶声喊道。胡金扬手一撞,登时将他打晕。

    “罢了,罢了,想我龙凌风走镖半生,今日竟折在汝等鼠辈手中。”龙凌风长叹一声,垂下双臂。他料定就是不投降,再打下去也休想取胜,反倒累及叶宗裕陪上性命,索性放弃抵抗,免做困兽之斗。其余人众见总镖头如此,也各丢下兵刃束手就擒。

    “大哥,现在怎么办?”何慕扬问道。

    “杀,一个不留。”余青冷哼道。

    “余老大,你也太不讲江湖道义了。”龙凌风嘶声道,“照绿林规矩,东西你们拿走便是,连……连走镖的都杀,这算什么?”

    “龙总镖头,不瞒你说,今天是咱兄弟干得最后一票,若不杀人灭口,将来怕是无法安生啊。”余青冷冷一笑,戟指喝道。


    “你……”龙凌风气郁于胸,正待扑向余青,拼个你死我活,背后何慕扬一掌悄然拍到,登时将他击倒。

    “受死吧——”周正举刀劈下。

    话尤未落,四周蓦地响起一阵清啸:“西川八煞,在蜀中时我已饶了你们一命,怎么,今天又想犯事了。”声音初时来自西首,片刻后又从东面传到,东西相距甚远,似是一人喊毕,第二人赶紧接上,但语调却显然来自同一人,且自西至东连绵不断,足见他身法之快。

    众镖师听罢心中大喜,只道哪位前辈高人驾临,纷纷凝神望去。

    那是张毫无瑕疵的英俊脸庞,双眸神采飞扬,炯炯有神,天衣无缝的嵌进一双虎目中,挺拔如山的完美体型,悠然自得的温和笑意,配以一身淡蓝色的宽袖长袍,自有股孤傲不群,威慑众生,难以言述的逼人气势。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那柄造型高古、泓若秋水的无鞘宝剑,即使相隔十数丈,依旧可以清楚的看到剑尖渗出篮晶晶的莹芒。

    龙凌风倒吸口凉气,暗想这少年不过二十出头,如何是西川八煞的对手。岂料,余青等人一见他出现,个个浑身发颤,满脸惧色。

    “叶……叶少侠,你……你……你……”周正话未说完,“扑”的一声,手中大刀已掉在地上。

    少年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只是缓缓走向余青。他上前一步,卓宗南、何慕扬等人便退后一步,连龙凌风、叶宗裕都顾不得了。

    余青满头大汉,呆立原地,双腿不停的发抖,哪有方才高嚷着“杀人灭口”时不可一世的豪强气魄。

    少年踱到叶宗裕身边,低头查看着他的伤势,旋又拾起周正的厚背大刀,冷冷道:“多好的一把鬼头刀啊,只可惜跟错了主子。”

    “叶少侠饶命,叶少侠饶命啊——”周正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卓宗南、贺洪台、胡金、何慕扬、耿鹏飞、李如耗六人也各丢下兵刃,纷纷磕头求饶。

    少年露出无奈的神情,叹息道:“说实话,把你们从西川赶出来,我也有些过意不去,可是……”

    “叶少侠,是……是我们改滚,不……不干您的事。”贺洪台陪笑道。

    “是……是啊,我们该滚,我……我们该滚。”众煞的惊骇溢于言表。

    白衣少年哑然失笑,续道:“好,既然你们这样认为,那我也无话可说。不过——哼,当日我放走你们时,你们自己亲口做的保证难道都忘了吗?”他忽地加重语气,吓得周正等人心惊胆战,不敢吱声。

    过了许久,余青才抖抖嗦嗦的说道:“叶少侠,你知道的,我们兄弟花钱素来大手大脚,前些天银子用完了,所……所以……”

    “嗯,干你们这行的,不劫些财物委实活不下去,问题是绿林中‘三劫三不碰’的规矩,你们守了么?”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回答。一旁的龙凌风却瞧得又惊又喜,惊得是平日里如狼似虎,无恶不作的西川八煞竟对少年服服帖帖,喜得是镖车里价值八十万两的珠宝首饰九成可以保全。

    “不碰良家客商,不碰贫苦百姓,不碰明镖;只劫贪官污吏,只劫为富不仁,只劫暗镖,十三省绿林盟总瓢把子杨文豪杨老前辈亲口向朝廷许下的承诺,竟被你们当成了耳旁风。”少年虎目寒芒一闪,显示出深不可测的功力,冷哼道。

    “我……我们……知……知错了。”余青颤声道。

    少年环目四顾,没好气的说道:“龙腾镖局三十六人,九死十八伤,外带一个身中剧毒,区区一句知错了,人家能答应?”说到“身中剧毒”他有意顿了顿,一瞬不瞬地盯着卓宗南。

    “叶镖头,我卓宗南对……对不住你,这……这是解药,你快服下罢,晚……晚了可就来不及啦。”卓宗南连滚带爬,来到叶宗裕面前,拼命将他摇醒,取出个白色瓷瓶递了过去。

    叶宗裕茫然不知发生何事,但料卓宗南不敢使诈,急忙打开瓶塞倒出几颗药丸仰首吞下。不多时,一股清凉之意涌向右臂,显然是解药开始发挥功效。

    “多谢叶少侠救命之恩。”乘着服药的当儿,龙凌风已把整件事简要的向他解释了遍,叶宗裕听完立刻双手抱拳,感激的向少年施礼道。

    少年微微一笑,点头示意,接着转身直面西川八煞,肃容道,“适才你们行事太过毒辣,我本该一剑一个统统杀了,权且看在‘毒爪熊’主动交出解药的份上,再饶你们一次。记住,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滚!”

    西川八煞先是一愣,尔后满脸欢喜之色,余青向众兄弟打个手势,八人一齐走到少年面前,俯身下拜道:“多谢叶少侠不杀……”

    “之恩”二字尚未出口,李如耗背后忽地射出六枝短箭,径直打向少年胸口;余青、贺洪台大喝一声,同时出掌,左右包抄;余人亦同时出招,誓将对方立毙当场。

    龙凌风、叶宗裕不禁骇然,短箭去势甚急,又快又准,每一支都直奔少年胸前要穴,余青、贺洪台的掌力隐含风雷之声,气势凌人,加上其它五煞全力一击,已成合围之局。

    原来,余青等人虽然惧怕少年,但始终不愿就此退隐江湖。想到日后东躲西藏的凄苦生活,素性发一发狠,拼个鱼死网破。之所以做手势便是为了约好众兄弟一同偷袭。

    “少侠,当心——”龙凌风一声惊呼,挺剑冲出,无奈相隔太远,实在有心无力。


    生死存亡之际,少年倏地拔身而起,滴溜溜一个转身,剑光似匹练般伸展出去。只听一片断金切玉之声,火星四散,六枝短箭或飞或折,皆尽落空。

    叱叫声中,余青、贺洪台同时杀到,少年喝了声好,双目紫芒遽盛,擎出数十道剑影,朝两人洒去,一时剑啸横空,“嗤嗤”作响,尽显他超凡脱俗的功架。

    神技如斯!以余青、贺洪台相加超过六十年的武学修为,亦大吃一惊,信心全无,只好斜退几步,四掌齐出,交织成严密的掌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再度陷于苦守之势。

    少年的身法兔起鹊落,行如鬼魅,仿似一股没有实质的劲风,可从任何意想不到的方位发动排山倒海的攻势,西川八煞精心营造的“合围”之局顷刻瓦解,反被他杀得阵脚大乱。

    “好厉害的剑法。”龙凌风咋舌道,“表面看来虽然飘逸灵动,实际上每一剑都蕴涵了极其深厚的功力,而且招式幻变无方,匠心独用,宛若行云流水,天马行空,令人难以琢磨。”

    “比……比之郑掌门如何?”叶宗裕看得眼花缭乱,喃喃问道。

    “没……没法比……没法比。”龙凌风心悦诚服,骇然道。

    十招未过,何慕扬、耿鹏飞惨呼一声,中剑倒地,胸口鲜血飞溅,显是活不成了。胡金心中大急,枪法缓得半拍,少年抓住机会乘虚而入,只一剑便将他胸口洞穿。

    西川八煞折却其三,剩余五人更加无法抵挡,第十三招、第十四招上,贺洪台、李如耗亦先后丧命。

    “我跟你拼了——”周正心料必死无疑,运气催刀,生出潮涌般的真力,当空劈下。

    “困兽之斗,徒做何益。”白衣少年冷笑一声,宝剑化作千万芒点,像道闪电般迅疾无伦的射进周正的刀网去,虽只一招,却由十多重连绵的气劲组成,汇集为摧山裂石的凌厉剑气,凝而不散,威猛无涛。

    “砰”在肉眼难辩的高速下,刀剑交击,发出深渊龙吟般的鸣响,周正手中的鬼头刀瞬间从中折断,宝剑的去势则半点不减,如砍瓜切菜生生将他斩为两半。

    “杀啊!”余青、何慕扬二人声嘶力竭的狂吼道,背地里却不约而同的跨上马背,一个向东,一个向西,仓惶逃窜。

    “想走?没那么容易。”少年爆出轰天啸喊,一股冷凝如冰,森寒胜如雪的杀气立即笼罩四周,即使位于远处的龙凌风、叶宗裕,仍生出心胆俱裂的可怕感觉。

    但见秋水莹莹的宝剑划破长空,转眼间幻化为如龙行天际、鹏洄渊海,迅捷灵动至极点的璀璨青芒,在山石嶙峋的丛径间,硬生生‘斩’开一跳畅通无阻的康庄大道,以震撼激荡的气势直捣余青背心。

    余青所乘之马,是匹上好的大宛良驹,跑起来真个步履矫健,四蹄如飞,但此山既有“回马岭”又怎容他跑得了远,没几步那马便为峭壁所阻,速度渐渐放慢。

    同一时间,少年衣袂飘飞,仗剑杀到,似若清晨第一缕阳光破开迷雾,将这荼毒两川三十年,恶贯满盈的万恶匪首刺于马下。

    “唉,红尘迷忘眼,善恶终有报。”少年长叹一声,缓步踱回。

    “叶少侠,何慕扬他……”叶宗裕望着西首弥漫的尘土,大声道。那边的路径较为平坦,眨眼功夫何慕扬便跑得远了。

    “放心,他走不了的。”少年泛起一丝悠然自得的笑意。

    何慕扬躯马狂奔,已在二、三十仗外,自信少年轻功再好,也休想追上自己,不由松了口气。谁知,就在他以为高枕无忧的时候,跨下骏马竟长嘶一声,忽地打了个前失。

    何慕扬不曾防得,一个倒栽葱摔将下来,只觉头晕目眩,全身疼痛欲裂。他咬咬牙,强撑着站起来,迸力扯紧缰绳,欲待二度上马,岂料定睛一看,四只马蹄上竟然鲜血淋漓!

    “罢了——”何慕扬丢下兵刃,仰天长叹。座骑如此状况,定然是被少年动了手脚,再要想跑怕是跑不了了,反正七个兄弟俱都丧命,留他一人在世上也没多大意思,与其活着受辱倒不如来个痛快。念及此处,他猛地举起右掌,狠狠拍在自己天灵盖上,脑袋一歪,登时断了气息。

    众镖师均茫然不解:为何那马奔到半途竟然跑不动了?

    少年看在眼里,双目精芒迸射,脊挺肩张,露出个分外自信的微笑,淡然自若的解释到:“方才我去起身去追余青时,顺手捡了几颗石子,打在何慕扬座骑的腿上,划开几道伤口,那马跑得越快,失血越多,自然而然便撑不住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人人都知道施展时难度之大,且不论能在目标迅速移动的当儿准确无误的命中,单就发射石子时众镖师中竟无一人瞧见,便是极其了得的业艺。

    “何慕扬作恶多端,罪有应得,只是可惜了匹上好的骏马。”少年惋惜道。

    龙凌风、叶宗裕及一众镖师、趟子手并排走到少年跟前,拱手致谢道:“多亏少侠仗义出手,否则我龙腾镖局今日必惨遭不测。”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少年微微一笑,欣然道,“倒是诸位宁舍性命,拼死护镖,真令在下佩服的紧。”

    “不知少侠尊姓大名,我等日后也好相报。”龙凌风朗声道。

    “身居庙堂,青竹暖风品一叶;影随江湖,赤雪寒山不知秋。”一语终了,少年翩然远去,眨眼间消失在烟云缭绕的群山中。


    一个月后,听雨轩。

    “呵呵,真有趣。”神仙幽筑内传出阵阵欢声笑语。一大清早,任逍遥便被南宫凤姿“死拖硬拽”的拉了过来,两人窝在她的闺房里,捣腾了几个时辰的暗器机关,这不,正玩得开心呢。

    “凤姿,又缠着任少侠陪你玩呢。”大门骤地打开,南宫不败含笑踱进屋内,洒然道。

    “爹爹,人家在弄东西嘛——你怎么来了。”南宫凤姿露出个鲜花盛开般灿烂的笑容,撒娇道。

    “呵呵,我有些事想找任少侠谈一谈。”南宫不败正容道。

    任逍遥心中一惊,暗道:不会是入赘成亲的事吧。自打住进昊天阁后,南宫不败对他的态度绝不像是仅仅为了“招贤纳才”而表现出来的热情与礼敬,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不说,就连过中秋节都特意安排女儿陪他去吴山赏月。

    任逍遥是个聪明人,自然隐隐猜出了南宫不败的意思,加上诸葛文杰时不时的旁敲侧击个几句,焉能不知道人家想招自己入赘。本来嘛,这是件大好事,反正他与南宫姐妹情投意合,来个二女共侍一夫,坐享齐人之美有何不可。问题是任逍遥意存高远,胸怀大志,从小就被琴棋书画四圣灌注了满脑子诸如“大丈夫以功业为重”“先立业后成家”之类的思想,而且他也知道,一旦娶了南宫凤仪,南宫凤姿,自己这一辈子多半便得耗在听雨轩中,再也休提什么仗义独行,闯荡江湖了。

    不错,继承南宫不败富可敌国的家业确实是份难以抗拒的诱惑,但相较于“侠之圣者,武林至尊”的荣宠,相较于“令四夷宾服,万邦朝觐,使普天之下无人敢觊觎大宋,窥伺中原”的豪情壮志,区区一个听雨轩算得了什么。

    所以,这些日子来,他一直刻意和南宫凤仪、南宫凤姿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动作再亲昵,也只是搂搂抱抱,亲个嘴儿什么的,绝没有半分逾越理法的举动。

    南宫凤姿娇笑道:“有什么事,就在这说罢,人家也想听呢。”

    “江湖上的东西,你还是少知道些的好。”南宫不败露出慈父般的笑容,轻轻道。任逍遥听罢,不禁松了口气,只要和“入赘成亲”无关,谈什么都成。

    “不嘛——不嘛——就在这说。”南宫凤姿装出楚楚可怜的动人神态,顿足嗔道。

    “唉,真拿你没办法。”南宫不败拗不过小女儿,只得摇了摇头,搬过张椅子坐下。

    “宗主,是不是江湖上又出什么乱子了。”任逍遥关切的问道。

    “乱子倒是没有。”南宫不败微笑道,“只是最近一段时间,武林中又崛起了两位少年英雄,声名之隆几乎已不在你和熊啸天之下。”

    “其中一个是泰山派首徒暨掌门继承人肖星辰吧。”任逍遥现出招牌式的迷人笑容,悠悠道。

    “正是。”南宫不败肃容道,“此人出山不过月余,却在鲁、豫、冀三省做下了几十件行侠仗义之事,武林中人对他可是赞不绝口啊。哎,你怎么知道……”

    “宗主难道以为逍遥待在听雨轩成天只是陪着两位小姐玩乐。”任逍遥大笑道。

    南宫不败露出嘉许的神色,颇有意味的瞟了他眼,续道:“肖星辰的出身非同寻常,他的父亲是当年中原武林八大高手中排名第二的‘东岳剑圣’肖玉孙,恩师则是泰山派现任掌门‘玉皇剑尊’柳玉虚。”

    “虎父无犬子,名师出高徒。”任逍遥虎目闪亮,沉声道。他并不知晓,这句话放在自己身上竟也同样适用。

    “爹爹,那另一位少年英雄又是谁啊?”南宫凤姿迫不及待的问道。

    “任少侠可知,上月二八,南七北六十三省绿林绿林群豪在黔北金鸡岭召开绿林大会?”南宫不败凝视任逍遥,好整以暇的说道。

    “是的,每隔五年,他们都要在大会上推举出一位武功高强,德高望重的总瓢把子,由他发号施令,统率绿林。”任逍遥正色答道。

    “你猜猜新上任的南七北六十三省绿林总瓢把子是谁?”南宫不败笑问道。

    “雁荡山的杨文豪杨老前辈已经有二十年没从总瓢把子的位置上退下来过,原本应是最佳人选,可惜他年事已高,恐怕无力再担此大任。”任逍遥思索半晌,逐步分析道。

    “嗯,说下去。”南宫不败露出鼓励的神情,倾听道。

    “金鸡岭的陈霸山陈寨主年富力强,武功了得,手下弟兄亦团结一致,加上大会又是在他地盘召开,所以……”任逍遥胸有成竹的说道。

    “哈哈哈,错啦,错啦。”未等任逍遥说完,南宫不败哑然失笑道,“之前我也和你想得一样,可是咱俩都错了。”

    “要么就是‘西北刀王’张东华了。”任逍遥沉吟片刻,又道,“据说此人刀法高超,义薄云天,冀、鄂、晋、陕四省的绿林豪杰都以他马首是瞻。”

    “不对。”南宫不败微微一笑,摇头道。

    “再往下排,那也只能是川东大豪杨伟才了,不过他的性格颇为偏激,只怕未必服众。”任逍遥坦言道。

    “嗨,哪轮得到他。”南宫不败坐直身子,漫不经意的再度否决。

    “不会吧,除了这三位,还有谁够资格?”任逍遥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反问道。

    “这个问题不光你、我,就连少林寺晓明方丈,天极教龙教主,还有五大剑派的掌门人都没猜对。”南宫不败长笑道。

    “真的?!”任逍遥身躯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了,实话告诉你们,南七北六十三省绿林盟新任的总瓢把子是个名叫叶知秋的少年。”南宫不败缓缓说道。

    “难道……难道他就是爹爹您方才提及的第二个少年英雄?”南宫凤姿美目一转,柔声问道。

    “没错!”南宫不败正容道。

    “叶知秋,少年,十三省绿林盟总瓢把子。”任逍遥双目精芒迸射,喃喃自语道。


    “此人不过二十出头,剑法却高得可怕。”南宫不败补充道,“两个月前,他刚出道,便在河北毙了卢龙三霸;上月初七,又将盘踞蜀中几十年的西川八煞生生赶出了去。总之,折在他手里的绿林败类,奸佞小人,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

    “噢,这么说,叶知秋的性格倒很和我的脾胃,有机会一定得认识认识。”任逍遥欣然道。

    “奇怪,他小小年纪,是如何当上总瓢把子的呢。”南宫凤姿蹙起秀眉,露出沉思的神情,娇声问道。十三省绿林盟在江湖中的地位仅次于四大世家,叶知秋平步青云,一跃而成其主,定有不少鲜为人知的“内幕”。

    南宫不败拈须微笑,轻声道,“据传大会当日,陈霸山、张东华、杨伟才及杨文豪的长子杨乐天均有意竞争总瓢把子之位,四方彼此较劲,争论不休,最后还是杨文豪拍板:用比武的方式决定十三省绿林盟未来的归属。”

    “也就是说,谁的武功最高,谁就是总瓢把子咯。”南宫凤姿咯咯笑道。

    “嗯,陈霸山他们还没动手,半道里便杀出个叶知秋。”南宫不败说着露出赞叹之色,悠悠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堂堂绿林四大高手竟无一人能接得住他百招。

    “叶知秋武功虽高,毕竟年纪尚轻,阅历浅薄,十三省绿林群豪会真心服他?”任逍遥疑惑道。

    “可不是,叶知秋刚从杨文豪手里接过令旗,便有二十几家人马准备立场,剩下的也多半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谁曾想,叶知秋不慌不忙,随口说了番话,竟将在场所有人唬得服服帖帖。”

    “他说什么了?”南宫凤姿焦急的问道。

    “他说——”南宫不败故意拉长声音,卖了个关子,待女儿猛一跺足,险要掐他胳膊时,才道:“大宋幅员虽广,子民虽众,但北有大辽,南有大理,西有西夏、吐蕃,四夷虎视耽耽,妄图入主中原,占我宋室大好河山。匡扶社稷,保家为国是每一个绿林中人义不容辞的职责。二十年前,修罗联合绝杀教大举入侵,妄图覆灭中原武林,四方群豪齐心协力,共御外诲,集少林、丐帮、天极教、四大世家、五大剑派之力与其决战五云山。杨老前辈听闻此讯,立即颁下‘雁荡令’,命十三省绿林好汉前往相助。诸位收到消息,无不尽起人马,千里驰援,那时的我们是何等肝胆相照,何等荣辱与共。”听雨轩的密探散布天下,想要得到叶知秋的原话自也不难。

    南宫不败略略一停,喝了口茶,模仿叶知秋的语气,又道:“无数江湖豪杰、仁人志士舍生忘死,前赴后继,终于换来了江湖的安宁。可谁能想到,廿载之后的今天,十三省绿林却各自为政,日渐散漫,再没了昔日忠肝义胆,叱咤风云的豪气。”

    “好个叶知秋,先给甜头后打板子,陈霸山他们纵然有话此时也不便插口。”任逍遥哑然失笑道。

    “接着他又说:咱们绿林中人立身处事的宗旨当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八个大字,然而近年来,许多兄弟非但不找贪官污吏、土绅豪强下手,反倒打起了贫苦百姓、老弱妇孺的注意,我没说错吧。”南宫不败继续转述道。

    “此话大大在理,不知众人如何回答。”任逍遥颇感兴趣的问道。

    “哎,他们都给问得哑口无言,只有陈霸山兀自强辩:叶少侠所说的确不假,但这和我们今日推选总瓢把子有何关联。”南宫不败笑道。

    “呵呵,说不过人家就转移话题,陈霸山好不知羞。”南宫凤姿“噗哧”笑道。

    “陈霸山的话刚出口,叶知秋便义正严辞的反驳道:‘召开绿林大会,推举总瓢把子,愿意是想寻找一个武功、人品、操行、德行都足以服众的好汉来统率十三省绿林,可依我看,你们今天争得只是个虚名罢了。’”

    “虚名?叶知秋好大的口气。”任逍遥动容道。

    “是啊,众人一听都发了火了,可叶知秋却不紧不慢的续道:‘诸位,我说得难道不是事实么?杨文豪杨老前辈当了二十年总瓢把子,其间一共颁下三十七条号令,在场的两百多个山寨中能够做满十条的不足三分之一,能够做到一半的只有十几处,至于他老人家三令五申的‘三劫三不碰’更是早被你们抛到了九霄云外,大家说‘十三省绿林盟总瓢把子’的尊位不是虚名又是什么?’”

    “好凌厉的辞锋!”任逍遥惊讶道,“接着他该表述表述自己来争总瓢把子的目的了吧。”

    “聪明。”南宫不败赞扬道,“叶知秋随后便说:‘今日,我所以上台比武,为得不是扬名立万,权倾绿林,只不过想将诸位好汉团结起来,引导你们重新走回正道,为维系武林正义,确保江湖安定尽自己一份薄力。少林、丐帮、天极教能以忠义之名享誉天下,堂堂十三省绿林盟又何尝做不到呢。’”

    “如此,他们也该心服口服了吧。”任逍遥抚掌笑道。

    “服倒是服了,不过仍然有一部分上了年纪的长辈不愿让叶知秋当上总瓢把子。”南宫不败捋须道。

    “这是为何?”任逍遥不解道。

    “唉,一来嘛,担心叶知秋武功虽好,但经验不足,无法处理十三省绿林盟纷繁琐碎的人际关系;二来嘛,怕江湖中人笑话,说他们竟然甘奉一个二十岁的少年做总瓢把子。”南宫不败又好气,又好笑的说道。

    “笑话!”任逍遥冷哼道,“甘罗十二岁任上卿,李寄幼年即能斩蛇,便是当今丐帮帮主熊啸天继承大位时也只弱冠之龄,叶知秋他如何当不得十三省绿林盟总瓢把子。”

    “话虽如此,但那些老稳固心里总还有些顾忌,所以叶知秋又交待一番话,这才顺利借位。”南宫不败附和道。

    “他是不是作出了什么称诺?”任逍遥目光灼灼,油然道。

    “嗯,叶知秋当场立誓,保证在三年内使十三省绿林的面貌焕然一新,既可不用伤及无辜,又能自给自足,而且还要令所有江湖中人对他们刮目相看,否则便横剑自刎,以谢天下。”南宫不败双目精芒一闪,旋又敛去,轻吁一口气道。

    任逍遥有感而发道:“年少有为,胸怀大志,叶知秋不简单啊。”


    “可不是,眼下你们几个已经成了中原武林未来的希望。”南宫不败豪气忽起,哈哈笑道。

    “我们几个?”任逍遥的眼睛闪亮起来。

    “对,武林四秀:‘九州神丐’熊啸天,‘风流盗侠’任逍遥,‘铁剑秋霜’肖星辰,‘傲雪寒剑’叶知秋。”南宫不败凝重万分的说道。

    “丐帮弟子遍布九州,熊帮主的称号当之无愧;晚辈嘛……呵呵,多是仰仗诸葛先生当日一句戏言。”任逍遥听得自己被列为“武林四秀”之一,并未显露出骄傲自满的神情,仅只淡淡一笑,旋又问道,“不知这铁剑秋霜,傲雪寒剑又为何指?”

    “肖星辰出山时,柳掌门虽以紫电、青霜相赠,但时至今日,两柄神兵从未出鞘。无论切磋竞技,临阵应敌,他用得仅仅是把寻常铁剑,但剑法超卓,功架十足,如秋日严霜般令人不寒而栗,所以就叫铁剑秋霜’。”南宫不败满意的解释道。

    “叶知秋的兵刃有个极好听的名字,叫‘莫敛锋’,据说乃天外陨铁炼制,剑气森寒,锋锐无匹。”南宫不败续道,“与肖星辰不同,只要是该出手的时候,他一定会好不吝啬的以宝剑相攻。”

    “莫敛锋,莫敛锋,自然莫要收敛它的锋芒。”任逍遥失笑道。

    “叶知秋为人温文儒雅,知书达理,但骨子里却透着一丝高傲之气,人送外号‘傲雪寒剑’自然一点都不奇怪。”南宫不败颌首道。

    “唉……”说着说着,任逍遥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长叹。

    “逍遥哥哥,你怎么了?”南宫凤姿别转香躯,秀眸中射出关怀的神色,柔声问道。

    “没……没事,我想出去透透气。”任逍遥站了起来,违心的摇头道。

    “任少侠想是闷了,不如老夫陪你到烟霞园观观景。”南宫不败说罢,拉起任逍遥转身便走,待一头雾水的南宫凤姿反应过来,二人已去得远了。

    漫步在幽深静谧的林间小道上,任逍遥提不起丝毫欣慰与欢愉,自打住进听雨轩后,他总觉得似乎缺少了什么,虽然有南宫凤仪、南宫凤姿两位绝色佳人相伴在侧,但足令天下英雄折腰的红颜倾慕、似水柔情却融化不了他笑傲江湖,驰骋武林的雄心。尽管在昊天阁里吃得是珍馐美味,睡得是紫檀卧榻,一切的一切都是世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奢华,然而外出游历,仗义行侠的念头仍一点一点在他心中累积。如今,南宫不败的一席话就像是根导火线,将任逍遥再履江湖的渴望彻底引燃,一边是伊人情重,一边是壮志未遂,难怪一向乐观的他要唉声叹气了。

    “老夫如未猜错,任少侠怕是想离开鄙庄,去会会肖星辰、叶知秋等人吧。”南宫不败日光闪闪的端详着任逍遥,大力一拍他肩头,缓缓道。

    任逍遥心中倏地涌起一丝歉疚,南宫不败对待自己那可真比亲儿子还亲,就这么一走了之,当真辜负人家一番心血,于是打圆场道:“宗主,家师昔日曾言……”

    “不必解释,你的心情我能明白。”南宫不败呵呵一笑,打断道,“昔日,我也有过年少轻狂的经历,我知道,这时候的小伙子在哪儿都是待不住的。何况是你——胸怀大志的‘风流盗侠’,更不可能一辈子窝在听雨轩中,庸庸碌碌的渡过半生。”

    “宗主答应了?”任逍遥给双目生辉,难以置信地看着南宫不败。想不到这位雄据一方的商场霸主竟如此开明,言语中非但找不到一丝责备和气恼,反倒充盈着他发自内心的赞许与鼓励。

    “就算我不答应,江湖能不答应么?武林能不答应么?”南宫不败哈哈大笑,朗声道。

    “晚辈有个不情之请,望宗主……”任逍遥把心一横,长揖道。

    “你想带走凤仪、凤姿,对么?”南宫不败不等任逍遥说完,油然道。

    “正是。”任逍遥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姿态,一字一句缓缓道。

    “我不同意。”南宫不败的回答十分果决,十分干脆。

    “为什么?”任逍遥早料到他舍不得女儿,从容问道。

    “你一定在想,我视凤仪、凤姿为掌上明珠,肯定舍不得她们,对么?”南宫不败拈须微笑,沉声道。

    任逍遥双目射出心悦诚服的神色,呀道:“宗主目光如炬,佩服佩服。”

    “呵呵,别捡尽好话了。”南宫不败摇摇头,苦笑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有将两个女儿许配给你的意思吧。”

    “两个?!”任逍遥心中一惊,激动得险些跳了起来。在他的观念里,听雨轩这样的名门世家是决不可能容忍两位小姐共侍一夫的,所以才会努力想在南宫凤仪、南宫凤姿之中作出抉择,不料南宫不败随口一语,便将长期以来困扰自己的顾虑彻底打消。“凤仪、凤姿早就爱煞了你,如果只有一个能嫁,还不得闹出乱子。”南宫不败看穿了他的心思,呵呵笑道。

    任逍遥正欢喜间,南宫不败又道:“作为一个称职的父亲,我是应该让她俩陪你出去闯荡闯荡,毕竟南宫不败的女儿,总要有些四处游历的经验,否则日后如何相夫教子,如何接管家业;可是身为听雨轩之主,我却万万不能答应。”

    “宗主有何顾虑?”任逍遥直言问道。

    南宫不败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任逍遥,肃然道:“首先你必须清楚,第一,我不是怕凤仪、凤姿禁不住闯荡江湖的艰辛;第二,我也不是担心以风流盗侠的本领保护不了年少无知的她们;第三,我更不是顾忌凤仪、凤姿会和你私定终生、朱胎暗结,作出有辱门风的荒唐举动。”

    “莫非……莫非宗主有难言之隐?”任逍遥不依不饶地追问道。南宫不败瞬间将他心中设想到的三个原因全部否决,令他辩驳的言辞无法出口。


    “唉,你可知听雨轩所以名扬天下,声震四海,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南宫不败反问道。

    “当然是因为它富可敌国,掌握着整个大宋的经济命脉。”任逍遥想也不想,立刻答道。

    南宫不败缓缓摇头,任逍遥立即改口道:“要么就是因为听雨轩历代英雄辈出,位居四大世家之首咯。”

    “不,真正的原因是:百多年来,听雨轩生养了一个又一个受尽世人追捧的大家闺秀,倾城佳人。”南宫不败露出全神思索并深有所悟的神色,缓缓道,“凤仪、凤姿不仅是我和若蓉的掌上明珠,更是听雨轩上下灵魂之所系,精神之寄托。”

    “我明白了。”任逍遥恍然大悟道,“两位……妹妹一旦随我离开,听雨轩内外齐心,众志成城的氛围势必打破,届时后果将不堪设想。”

    “嗯,你能了解我的苦心,实在最好不过。”南宫不败欣然点头道。

    “宗主深谋远虑,晚辈自叹弗如。”任逍遥心悦诚服,钦佩道。

    “对了,准备几时离开?”南宫不败笑问道。

    “今晚。”任逍遥心情大佳,长声道。

    “好,我在无忧阁设宴为你送行。”南宫不败淡然自若的微笑道。

    “迟则三载,早则一年,晚辈必重归听雨轩,迎娶两位小姐。”任逍遥长揖拜倒,肃容道。

    “宗……宗主,不好啦。”一大清早,南宫无伤慌慌张张地冲进南宫不败的居室,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道。

    “怎么回事?”南宫不败翻身起床,沉声问道。

    “大……大小姐她离家出走,不知去向了。”南宫无伤失声道。

    “什么?凤仪!”南宫不败浑身剧震,顿足惊道。昨晚的送别宴会上,二女同时表现出对任逍遥的依依不舍,自己虽然考虑到可能发生“意外”,也确确实实安排了不少内卫在神仙幽筑外盯梢,但不仅仅是南宫无伤、南宫林,就连诸葛文杰也坚决主张将大部分人力放在凤姿身上,浑然就没想到过:一向乖巧文静的凤仪竟也会“溜”。

    “大小姐定是去追任少侠了。”诸葛文杰接踵而至,心急火燎的告罪道,“文杰昨晚一时失察,望宗主恕罪。”

    “不干你事,我这个作爹的都没……唉——”南宫不败说道一半,扼腕长叹,当机立断道,“无伤,立刻带人出城去追,记住,无论如何把得大小姐给我带回来!”

    “是!”南宫无伤答应一声,旋即离去。

    “公子,菜来了。”大运河畔的“玉炉香”酒楼内,任逍遥单人独桌,饶有兴致的品尝着大厨精心烹制的斋菜。离开听雨轩后,他并没有急着出城,而是打算沿运河北上,直抵江宁。怎奈昨晚已临亥末,委实雇不到船只,今早又去北市买了些上好的龙井,这才一直拖到中午。

    “伙计,结帐。”酒足饭饱后,任逍遥付清银两,提步下楼。

    “公子——。”刚出大门,背后传来一个幼嫩的童音。

    任逍遥回头一看,见叫住自己的是位眉清目秀的布衣少年,不由一愣。

    “公子不记得我了。”少年走近身来,含笑道,“那晚在北关……”

    “哦,你是那个小神偷啊。”任逍遥露出恍然的神色,轻声道。

    “多谢公子的银两,如今我开了家小店,再也不用过偷鸡摸狗的日子了。”布衣少年感激万分的说道。

    “呵呵,不用谢我,你能自食其力最该感谢的是自己。”任逍遥像个大哥哥般拍拍他肩膀,含笑道。

    “公子脚程真快,方才还在西门陪大姐姐饮酒,一转眼便到了这。”布衣少年倾羡道。

    “西门?大姐姐?”任逍遥心中一惊。

    “对呀,上回天太黑了,我没看清楚,方在走近一瞧,大姐姐可真漂亮呢。”布衣少年赞叹道。

    “今早我只去了趟北市,从未到过西门。”任逍遥神色凝重,一字一句道。

    “不会吧,半个时辰前,我明明看到公子和大姐姐……”少年诧异道。

    “你确定没有认错?”任逍遥大声质问道。

    “做我们这行的,眼力最准……”少年尚未讲完,任逍遥已死死摁住他的双肩,吼道,“快说,西门什么地方?”

    “望……望江楼。”布衣少年如实答道。话犹未落,耳畔倏地拂过一缕清风,待他定睛一看,任逍遥已是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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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斜椅折,杯盘狼藉,望江楼二层的兰竹轩内显然才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打斗。任逍遥一颗心沉了下去,如果布衣少年所说的大姐姐真的是南宫凤仪、南宫凤姿中的一人,那么她极有可能已经被人掳走。

    “你……你这天杀的东西。”身后掌柜模样的白须老者不停的叱骂着,脸上一道带血的淤痕格外引人注目。

    “老先生,请问……”任逍遥隐约猜到:八成是有人冒充自己,将南宫姐妹之一骗来了这里,结果被她识破,引起一场恶斗。因此迫切地想要得知当时的具体状况。

    “你……你别过来。”白须老者吓得连连退后,一旁的几个小二也露出惊骇至极的神情。

    “这人也真够毒的,方才对李掌柜一顿拳脚,现在又跑来动手。”

    “就是,好好一个望江楼被他砸得不成模样,太没王法了。”

    “咦,这……这人好像是听雨轩的门客。”

    “对对对,上回我还见他和南宫宗主一块吃饭呢。”

    一旁看看热闹的众人开始议论纷纷,任逍遥不禁心头火起,是谁,如此胆大包天,冒充自己不说,竟然还敢胁持南宫不败的女儿。


    “听雨轩来人啦——”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人群纷纷散开,任逍遥循声望去,果见一身劲装的南宫无伤连同十几名高手门客正从街口飞奔而来。

    “任少侠可曾见过大小姐?”南宫无伤示意手下支开百姓,略带惊讶的看着任逍遥,压低声音问道。

    “不好,是凤仪。”任逍遥两眼一花,如遭雷击,一时竟忘了回答。

    “大管家——”一位门客走到南宫无伤身边,附耳言语了几句,不用想任逍遥也知道,说得一定是“自己”在兰竹轩大打出手,强行掳走南宫凤仪得事,否则凭自己和听雨轩的关系,有什么不能知道的。

    “任少侠可否借一步说话。”南宫不败锐利的双目倏地射出惊疑之色,冷冷道。

    “大管家真的相信望江楼的事是我所为?”二人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任逍遥开门见山道。

    “当然不信!”南宫无伤偷偷眨了眨眼,悄然道。旋又故意露出愤慨之色,大吼道:“说,为什么?”本来嘛,以任逍遥和南宫凤仪之间的关系,无论是劝她回去还是带她一走了之,根本就用不着大动干戈,更何况在酒楼里大打出手。

    任逍遥暗赞他应变神速,老谋深算,朗声配合道:“哼,我风流盗侠做事从来不需要理由。”暗地里却说,“我也刚来不久,具体情况得问那老掌柜。”话音未落,耳边倏地响起一个阴冷的声音:“臭小子,别演戏了,方才我们的人一时失手,早便知道瞒不过南宫无伤这老江湖。”

    任逍遥双目爆出前所未有的锐利电芒,举目环视四周,却没发现半点异样,立刻醒悟到对方定是躲在人群中,用传音入密的绝技嘲讽自己。

    “跟我回庄,把这事向宗主解释清楚。”南宫无伤并不知道有此一节,仍在拉长声音继续演戏。

    任逍遥嘴角一动正要说话,耳畔的声音却威胁道:“你若还想南宫凤仪活命,立刻便给南宫无伤一掌,记住,下手得狠,否则我便要那小泵娘死无葬身之地。”

    任逍遥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自己一掌下去,掳人砸店的罪名便得做实,弄不好还会和听雨轩结下难以化解的仇怨。迟疑间,耳畔的声音催促道:“快快动手,否则我便找人破了她身子,看你后不后悔。”

    “砰!”任逍遥不再迟疑,当胸一计“潮起月盈”,南宫无伤促不及防,脐上“中庭”要穴被他击个正着,“哇”的喷出口鲜血,仰面载倒。

    “大管家!”一众门客见状,纷纷高嚷着朝任逍遥扑去,但他身子一晃,顷刻间便突出重围,径直掠向城外。

    “半个时辰内赶到九溪。”——这是那个声音给他的最后指示,也是寻回南宫凤仪唯一的希望。

    九溪,俗称“九溪十八涧”。位于西湖西边群山中的鸡冠垅下。北接龙井,南贯钱塘江。源发翁家山杨梅岭下,途汇清湾、宏法、唐家、小康、佛石、百丈、云栖、清头和方家九溪,曲折隐忽,流入钱江。十八涧系指细流之多,流泉淙淙。九溪与十八涧在八觉山下的溪中溪餐馆前汇合。一路重峦叠嶂,茶园散处,峰回路转,流水淳淳,山鸟嘤嘤。晴天秀色可餐,阴天烟云飘渺。

    “春山飘渺白云低,万壑争流下九溪”。望着眼前翠竹成荫、郁水环绕的美景,任逍遥满腔思愁无法发泄,不由自主地吟念起来。

    “哈哈哈,风流盗侠果然名不虚传,心爱的女人落在我们手里,竟然还有心情赋诗。”密林中大步走出一个身材高瘦的蒙面男子,冷笑道。

    “凤仪呢?”任逍遥转过身来,朝他瞪去,双目杀气大盛,厉叱道。

    “放心,她在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蒙面男子淡淡道。

    “暂时?哼,怕是只要我不肯答应你们的条件,凤仪便……”任逍遥冷哼道。

    “聪明!”蒙面男子打断道,“我的条件很简单,有件事只要你肯点头,我保证把她毫发无损的还给南宫不败。”

    “阁下好大的口气,难道你就不怕我将你擒住,拿去交换凤仪么?”任逍遥双目射出深不可测且充盈智慧的神光,洒然自若道。

    “就凭一个任逍遥尚还奈何不了我夺魂。”蒙面男子傲然道。

    “夺魂?!你……你不是已经死了么?”任逍遥惊骇不已,失声道。焚日、绝月、夺魂、摄魄、追命乃恨天麾下武功最高的刺客,合称“五大杀手”,当年不知以卑劣手段暗害了多少江湖豪杰。五云山一役绝杀大败亏输,夺魂、摄魄、追命当场横死,怎的今日……

    “夺魂只不过是个代号,二十年前能有,二十年后自然还能。”蒙面男子旋风般走上前来,两眼精光大盛,喟然道。任逍遥敏锐的直觉立刻作出判断,以自己目前的实力,别说生擒人家,就是一对一单挑也未必能有胜算。

    “你的条件该不会是让我加入绝杀,从此对效忠于恨天吧。”任逍遥沉声道。

    “嗯,放还南宫凤仪后,你就得称首领了。”蒙面男子长笑道。显然,任逍遥的猜测一语中的。

    “当年五云山正邪大战,绝杀损失惨重,后又遭唐云鹤率人清剿,几近覆亡,我很想知道,现如今的你们究竟还有多少势力?”任逍遥心念一动,慢不经意的问道。他十分清楚,绝杀重出江湖,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招揽自己,很有可能还想借助手里的南宫凤仪一举击垮听雨轩,所以尽力想要从对方口中套出有关绝杀的情报,一旦翻脸也不至茫然无措。

    “你只需回答同意或者不同意,没有必要知道其他东西。”夺魂冷冷道。

    “笑话!”任逍遥现出一丝狡猾可恨的笑意,煞有介事的说道:“要是我点头答应,却发现绝杀除了恨天和五大杀手外,就剩我一个,岂不亏大发了?”

    “实话告诉你……”夺魂眼看中计,望江楼外那个阴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别说啦,他在套你话呢。”

    “绝月,你怎么才来。”夺魂立时醒悟,狠狠瞪了任逍遥一眼,长啸道。

    “这小子发了疯似的往九溪赶,我的轻功哪比得上他。”冷笑声中,一个瘦高长面,脸容阴鸷的中年文士出现在不远处的拐角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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