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
作者:
东之玉独舟钓江雪,最后更新:2008-4-19 11:31:57
一
夜晚走来的时候,穿的雨衣,是黑色的。
风说的,全是伤心的故事。
雨的柔柔肠子多,叫风这么一说,哽哽咽咽地哭个不休,滴滴嗒嗒的掉泪声,弄得四下不得安宁。
眼下,他住的这间小屋,已经五十好几了,正体弱多病地蹲在一楼的地上,忍气吞声地受着二楼的压迫,忧伤而无奈地望着这屋里的主人,担心他会累垮在自己的怀里:瞧他那书生的体格,还比自己小十几岁哩。他一直瘦。
门页怕惊扰了房里的主人,虽然被风怂恿了一下,鼓起勇气想说什幺,刚一张嘴,又合上了。
岁数很大的桌子,皮肤衰老,腿脚和脸面,已不是那么雅观,可体格还健壮。
书籍,叠立在桌子的两端,二尺多高,望着桌面中间的空处。这里,就是这间房间的主人王玉,经常笔耕和阅览群书的地方。
衣裙楚楚的少女,双手护着肩负的水瓮,转面侧视,仪态恬恬的,恰似在想她自个儿的心事。瓮口一个灯头,锣丝口张开,衔着一只透明的、倒立的、玻璃葫芦——白炽灯炮,一十五之光。灯炮那和尚的光脑袋上,戴着一顶斗笠式的罩帽。罩帽把光脑袋里头发出的光芒,收拢起来,捧着,好象是如此很随意地,往这桌面中间一撒,那平静、均匀的明亮,即十分自然自在的,和屋里的一切,和睦相处起来。
台灯,用灯光做剪刀,将王玉的身影,剪贴在他背后的墙上。
潮湿爬上墙壁,在一人多高的位置,做下它们“到此一游”的标记。
地面驼着破旧的楼房,一副心情沉重的样子,又急又累,浑身冒着大汗,黑黑的脸膛湿漉漉的,跟刚从水中捞起来的一样。
空气中,颤抖着潮润和霉味;狂舞的蚊子们,在小屋的纱窗外边叫嚣,高唱,浪歌。
尽管如此,夜色还是斯文。夜色平静而习惯地守候在这片光明的境地周围,陪伴着王玉,亲吻着从他身上焕发出来的所有的生命气息。它象深情的恋人,对王玉怀有永久的痴情,天天如期赴约似的赶来,静候在他的身旁,献上他在思索中喜欢的一片宁静。今晚,它又是如此。它趁着雨幕拉开的时候,悄然而至,一点也没有让房里的主人觉察到,它已经来临。
此刻,王玉正在读着老朋友的来信。
王玉:
你好!来信收到,因为很忙,才今天复信。心里一直挂着要给你回信,可是真要动笔,又好像没什么写的。从小,我们常在一起打架,但又总是玩到一块。初中毕业以后,我跟随母亲,回了老家务农,你继续上高中。从此我们就分开了。原想呵,以后我们怕是再难得见面了。谁料,去年我出差到省城,病了一场,住进了你们医院,竟意外的在医院里见到了你,还是你亲手给我看的病,真是巧得很。就这样,分别了二十多年,我们又联系上了。
这次你到我这儿来玩,我十分高兴。你是有目的来的,不是来玩的。我知道,你对玩没有兴趣。我那时候太忙太累,没有时间培(陪)你访问,结果让你空来一趟,毫无收获。生活上也难免照顾不周,这些,我都很抱歉。我想,下次你再来。不要突然袭击我,让我安排好。下次我一定培(陪)你去访问,让你体验到你想写的生活。
和你相比,我总有不如你的感觉。吃住条件,我比你强多了。可精神上远不如你充实、富有。你住在一间又潮湿、又黑暗、又不通风、霉气味很重的,破旧小屋里。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我也不相信:撇开你的高干家庭背景不说,就说你吧,一个省城大医院的医生,住的地方,连我以前在乡下当农民的灶屋都不如。生活上,你那么清苦。房间里,一张破旧的老式写字桌(是谁扔了不要的吧)、一张单人床和那一阁楼的书,你就没有什么了。怕书受潮霉坏,你自己搭了一个阁楼,可你的床上的东西,那么潮润,为什幺不管?身体是本钱!没有了身体,看你拿什么去实现你的远大的抱负!为什么要这样过?你的聪明才智,了解你的人,谁不夸讲(奖)。现在好多出了名的人,都在想方设法的找财路。你又何苦呢?当医生好赚钱嘛!干嘛非要搞写作?还是业余的。搞了二十年,还没有搞出多少名堂来。二十年,你要是搞别的,用你那发达的“电子”脑袋办事,早发的不行了。你是不是放不开面子?面子谁都有。但赚钱是本事,不丢面子,还赚面子。谁有钱谁就有面子,谁钱多谁就面子大。现在这个社会!就是要钱才办事,有钱才办得成事。我们是老朋友,我劝你实在些。离了婚几年了,还单身过日子,不值啊!不离婚在外边一打一打的玩女人的人,哪里都是。你干嘛要为难自己。人生在世,吃喝玩乐,几十年不长,何必太认真。我不是要你学坏。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活得那么清苦、艰难、可怜。想起来,我就为你不平和心酸。
我的话来得直,是老朋友我才说。不会没有一点道理的。你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在我们同学中间,你应当是比我们哪一个都聪明的人。响鼓不用重锤。你想想吧。我是不会成心害你的。对吧?老同学。
下次再写吧。
身体第一要紧!记住。
再见
老同学老朋友:唐初礼
一九九五年六月十日中午
“嗯——!”一个人不被理解,又不想说点什么,多少还有点无奈的时候,容易这样子出一口长气。
读完信,王玉把目光抬起,投向眼前的墙壁。
石灰盖面的壁上,似乎多了一层白色的,棉花一样的东西,象细盐,又毛绒绒的,一丛一丛,有厚有薄的生着,结成一片。颜色有的发黄,有的泛绿。中间有些点点斑斑的墨迹,凑近一看,是霉!都是霉。发黄的,泛绿的,黑色的,全是霉斑。
王玉想:“什么时候长的?坐在跟前看书,都没有发现。”
他站起来,走向门边,开亮房间的大灯。目光开始在屋里搜巡。顺着潮湿的印迹,一直寻视到,那堆了大半边阁楼的书堆上,心里一惊:“书!哎呀!书!”
王玉赶忙掀卷起一头铺盖,架上凳子,踩着,爬上小阁楼。
“还好,书没事。”
他把包棉絮的塑料布取下,保护好书,心想:“下次上街,要多买点塑料布,把棉絮和书都包好。”
下来的时候,他站在凳面上,看看阁楼上的东西是否令他彻底放心。这时,棉絮下边垫着的一只小木箱,牵住了他的视线。
“箱子里的东西,该不会霉吧?”
王玉再次上了阁楼。
小木箱子里面,一床新蚊帐,已经可见发黄的霉点,几个小包的塑料皮面子,倒是不见霉点。
“不知道包里的东西,怎么样了?”王玉暗忖着。
这些小包,有的是王玉从初中到当知识青年、当工人的时候的日记本,有的是过去的同学和朋友写给他的信件。它们分类包着。里面的每一件东西,都有各自的编号,查找起来十分方便。每个包里,都有不同的,一连串的故事。有一个包,用一个印有最高指示的黄色挎包,装着里边的东西。外边,是唯一的,用颜色不同的红色塑料布,精心包扎好的。
这个挎包,是王玉当知识青年和当工人的时候,用过的日常用品。自从它的里边,有了这份专门的收藏物件以后,就被如此包裹,封存,放置了。
“怕有二十年没有打开过这个包了吧!”王玉随意的想。
二十年来,这只小木箱伴随王玉走过好几个地方。里边的东西,没有再添一样,再少一样。尤其是这只挎包里的东西,二十年中,他不知道记起过多少回。奇怪的是,梦里几度有过那个人,却一次也没有过这只特别的包。每次打开箱子看看,也只是清点一下,从未开过一个包。一见到这个包,立刻,王玉的心里就会想到一个人。有几次拿起过这个包,看来看去,想到的,仍是那个人,终究没有去打开它。
这会,王玉又一次拿起这个包,坐在阁楼上,好一阵思想。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和这个包有关的那个人,而是也和这个包有着某种联系的,那件事。
去年夏天,王玉收到了一封信。
这封信的内容,全文如下:
王玉同学:
今年七月四日,是我们高中毕业离开母校二十周年的日子。我们许多同学碰到一块成立了个同学会,商定搞个校庆。准备工作均已就绪,特来信邀请你参加。
考虑到目前气候太炎热,为免意外,决定校庆改在凉爽的十一月X日至XX日如期举行。届时请务出席。
二十年里,王玉一直有这么一个愿望。二十年来,王玉也一直想见一个人。这次,他非常想去,十分想见到那个人。
收到邀请信后的几个月里,王玉想了又想:“不去,也许有一份内心的宁静;去了,会有不止一个人的痛苦!”他提前个把月,写了一封回信,告诉同学们:他不来了。理由是:“还是不来好。那里有我太多的痛苦的回忆。以免触景生情。”
王玉的心里,始终挂牵着那次聚会的事情,非常想知道当时的情况,希望有一个同学能够懂得他的心,给他写封信来,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他更想知道,那一个人,来了没有。“要是她给我来一封信……”王玉有过这么一闪而过的念头。事至今日,并没有一个同学给他写点什么寄来。王玉不失望。他懂。他理解。他没想就知道,会是今天这样的结果。
想着校庆的事情,王玉的眼前,就出现了十几年前看过的,一部苏联电影的镜头。那部片子好像是叫《乡村女教师》吧。王玉想着,那个苏联的乡村女教师,后来老了的时候,她的许多学生,成人之后,回到已经彻底变了样子的学校,欢聚在一起的那个电影片段。他们中的一些人,深情而且美好的回忆起来,他们在昔日那样艰难困苦的时光里,在他们的这个非常值得他们尊敬和爱戴的女教师的垂范带动和卓有成效的教育下,一天天艰辛的进行着他们的学习,最终都胜利的完成了各自的学业的情景。末了,王玉又想到了那个人。想着想着,王玉毫无意识的解开了手上的这只包。
王玉把挎包里的一个纸袋掏出来,拿在手上,看看又看看,象是不十分情愿的,用手指抽出里边的一把信。他一眼就发现,第一只信封上的字,不是那个人写的。那一个人的手迹,王玉早已深刻在脑子里。里边还塞得鼓鼓的。
王玉惊奇了:“唉?这里头不应该有别人的东西的!”
抽出一只小塑料袋,里边全是字条。长的短的,宽的窄的,有钢笔写的,有铅笔写的。王玉笑了:这是高中一年级的第一个学期里,女同学写给他的小字条。当时班里,有好几位女同学给他写字条。这里留的,只是一个女同学的。其他的,另外收放了。这里收存的字条和信,均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之下。
请你今后晚上最好不要找我。如果有事也最好不要在教室里或走廊上讲。你明白吗?并不是我不愿意跟你说话。如果你不明白,那我以后才能跟你讲明原因。同时我希望你对待文菊莉也应该这样。请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对你使什么圈套。虽然彼此之间存在着分歧、矛盾,但我相信以后总会和解的。
文菊莉也是给王玉写字条的女同学之一。她眉毛挺黑而且长,嘴大,上边有模模糊糊的一层绒毛,细看,有点滑稽;初看,有点男性化的威严。一对粗黑的辫子,大约尺把长。身量略高,四肢粗长,脚大鞋宽,步态似乎总是在犹豫不决着,给人一种不稳定的感觉。她发笑的时候,有种孩子般的天真,还给人有些大大咧咧的印象。今天想来,她不胖,但有一副骨骼粗大的好身板。
今天读到这字条,一股被人贴着心的温暖,流入王玉的心田,好感动好感动!好像当年的那个人,眼下就站在身边,正用亲切、诚恳的声音,对王玉说着情意绵绵的话语。
“天知道,那会读到它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体会。肯定闹不明白。不然,今天的回忆中,怎么会有着许多的空白。”王玉好像要竭力回忆起当时读这张字条的一些细节……
这张字条上扑面而来的情意,隐山现水的暗示,今天王玉都读出来了,而且感触很深,也为之激动。可是,当时只有十六岁多的王玉,仿佛这方面还未入绪,懂得太少。
当时,当时啊!……
这第一张字条,没费事的招招记忆之手,就把王玉的思维,唤进了那二十多年前的岁月。
二
胖胖的,白白净净。脸上,那会说话的眼睛,和嘴一样,不肯轻易饶人。它一瞪,就会告诉他人,她虽然好看,但不是谁都可以想怎么看就怎么看的。嘴唇的倔犟,把刚烈写在胖得细腻的下巴和粉腮上。舌头撒娇的时刻,会柔声细语;银铃尖尖的笑音,也会在红唇白齿间亲亲我我。含羞默默的眼神,既使有心海上万道波光的挑逗,也能够准确的传情达意,给人送来一道道撩人心跳的秋波。谁要是把握不住分寸,就要当心,那眼珠滚动的精明,小心迅雷不及掩耳的炸雷,令人心惊肉跳的临顶。她啊!胸前隆起春天蓬勃的诱惑,腰间招来夏日热烈的眼睛,臀股上满载着秋季丰收在望的喜悦;那冬眠中醒过来的腿啊!在裙裾的伴舞下,有着千般生机,万条情缕。脚上,那带袢的平底黑布鞋,溅起少年多梦的春风,走来的时刻,有时是那么的朴实、亲切,有时又是那样的活泼、诡秘。在她那胖胖的白面馒头手背上,有指根发出的微笑,有四个笑后留下的小小浅浅的酒窝。均匀细下去的手指,让人想去摸一下,又怕去摸一下。想想啊!少女示人仪表的温香之内,躲躲躲闪闪的玄机哟!那下,熬费了多少同处妙龄中的少男的脑汁,又有几人可以领悟参透!
“郦丽丽……。”王玉的口中,一往情深地念叨着,这么一个名字。
王玉口中说着的这个名字,此刻听来,声音非常细小,可是,它却负载着一种特别的亲切和能力。它像一只温柔可人的手,正挽着王玉思绪的胳膊,并且引导着在他的心田上放飞的感情鸽子,继续朝着回忆天空的深处飞去。
那一条大河的旁边!那一圈围墙围住的大院子里头!
有一座外观美丽的五层楼房。它就是当地一个军工大单位的子弟学校。一至二层,是小学到高中的教室;第三层是老师的天地:教师办公室、校长室、副校长室、教务办公室、广播室、文体室、会议室;四、五楼,是部分教师的宿舍和全体外来学生的集体寝室。
这所学校的教学质量和条件良好,外单位有几十名学生,在这里就读,住校。大多数还是来自千里之外的地方,是本系统的子弟。
郦丽丽和她哥哥,都是住校生。兄妹俩念一个年级,但不在一个班。他们俩和王玉都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
高中一年级的学生,人数接近七十,分开甲乙两个班。王玉和郦丽丽是乙班的。乙班好像比甲班多一位同学,三十四名。
甲班的教室,进门,右手的墙壁就是黑板。黑板在墙壁的中央,水泥做的,横的过来,和墙壁差不多长。
乙班的教室,进门的左手,是学习园地,比黑板宽些、大些;右手边,跨过全部的单人课桌椅和讲课桌,才是和甲班一样的黑板墙。此外,面积和结构,是一样的。甲乙班的教室门相对,中间是一条平直的木地板走廊。走廊一通到底,连通两端和中间的那三个上下楼的,斜形折回式水泥楼梯。走廊的两边,是一个一个的、明亮的教室。
王玉和女同学有什么事情要说,就喜欢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讲,要么,就在自己的教室里。
这所子弟学校很重视学生的学习,作息时间规定,初中以上的年级,除星期天,每日除了正常的七节课外,早上要上半小时的早读,晚上六点半到八点半,要上两个小时的晚自习。晚自习,一般没有老师来。同学们自由看书和活动。只要不打打闹闹,不影响到大家的学习,班干部不会管。一般来说,晚自习课,除了温习功课和做作业,便是同学们交往的习惯时间。也有的在下晚自习之后,再交谈。
这天下了晚自习,刚出教室,走向楼梯口,正要下楼去的王玉,被紧追出来的一个女同学叫住:“王玉,等一下。”
王玉的手,按在楼梯扶手的拐角上,一脚在上一级楼阶,一脚在下一级楼阶,止步,转身向上,等待着。脸上写着,正在思考问题,被突然打断了的疑问。
“给你这个。回去再看。”一转身,她就跑着进了教室。
走廊里没开灯。教室里的灯光很亮。从门口溜出来的光线,把走廊弄得跟打着纸糊灯笼照着一样,门口那块空间和地板面很亮,靠楼梯口就暗很多,往楼梯口拐下楼去,更进昏昏的发暗。
凭着熟悉的程度和视觉的敏锐,王玉知道,一晃即去的人,是郦丽丽;凭着感觉,王玉又知道,她塞在他手里的,是纸条子。
王玉一步一步地下着楼梯,心里平平静静地想:“这是怎么了?前两天,有意和她讲话,她一句都不理,今天并没有理她,她却追出来叫我。”
今天下晚自习课,王玉是第一个踏着下课铃出教室的。平常下晚自习,走也好,留也好,好像心里没有去想过。今天,一下晚自习课,他就想到出去,不是有意生郦丽丽的气,而是要等一个有事找他的同学。
王玉已经把郦丽丽两三天里没有和他说一句话的事情,忘了一天了。这件事情,王玉只觉得怪,并没有往心里去细想。平时他俩谁和谁说话,都挺随便。前天,有件事情,郦丽丽正和几个同学说得起劲,王玉来了,插了几句嘴,别的同学不在意,郦丽丽却是明显的看得出,故意不搭王玉的腔。第二天的事情也是一样。出现这样的事情,王玉觉得突然,奇怪:“平时郦丽丽挺爱和我说话的?经常还主动和我说哩!”
“女同学麻烦多,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没了且不说,和人说事情,也大多是怪怪的,弄得神神密密,叫人弄不明白,又想知道。唉!反正就是女同学事情多、古怪,令人难琢磨。”与女同学交往多一点,王玉就有了这种看法。
王玉在校楼外边的篮球场上等着。他和同学约好了在这里等的。这是他们两个人的老习惯:一般有了事情,互相给个信,然后先到的那个人,就在篮球场等着。他们两个都爱打篮球。
篮球场上,空空的,视野宽广,空气清凉,四下很静。有人来,很远可以发现,有什么声音,也能够迅速地传送过来。
学校的大楼里,教室的灯,全黑了。下晚自习课的学生,都走了。只有四五楼的灯,有一部分亮着。那灯光从窗户口中逃出来,没跑上多远,就被浓黑的夜色逮着,吃掉了。
王玉想起,今晚,上晚自习之前,在教室门口碰见,从中间楼梯道过走廊进教室的同班同学南晓林的时候,他一手拉着王玉的肩膀,把嘴巴贴着王玉的耳朵边,说:“下了晚自习,老地方见。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南晓林和王玉玩得很要好,他的个子,高出王玉半个脑袋。
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人来,王玉急躁了,心里恼着;“搞什么鬼!他自己忘了吧!”
王玉在原地转了好些圈,这才看见一个他越来越熟悉的黑影,迅速地跑近前来。
“我早就出来等你了!”王玉抱怨说,心里还是高兴的。
“我看见你走,就跟出来了——我上厕所解大手去了。”南晓林还想耍耍嘴皮子,“没办法,紧急呀!”
“滚你的吧!闲话少说,话归正传。什么秘密?快说,快说。”
两人不约而同的向四面看看,明白没有人,还是谨慎地样子,放低声音说着话。
“我看见石卫兵和文菊莉两人上街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的声音,又轻又沉。
“上街?”王玉没有理解出什么意思。
“嗯!”声音中,南晓林又严肃,又肯定。
“这是什么秘密?鬼信。”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南晓林以为,王玉不相信他说的是真事。
王玉想了想,还是没明白,这话中有什么秘密。可是从南晓林说话的声音中听,又象他说的是秘密。王玉瞪着两眼,望着南晓林。
黑暗中,两个人不大看得清楚对方的表情,基本上是从熟悉的声音里,感觉到对方的表情和表情的意思。
南晓林怕王玉不相信他说的,忙说:“我走在他们两个的后面,看见他们是这样,”南晓林上前拉住王玉的手,演示一个男女手拉着,一甩一甩地走着的动作,“走在一条小巷子里。”
王玉吃一惊,立刻明白了,但还是不敢断定,自己猜的对不对:“你是说……。”
“嗯!”南晓林知道,王玉心中明白他说的意思,很肯定的一点头,同时有力地一握拳头,有种不知道为什么的激动和兴奋。
“他们在谈恋爱!”王玉一边想着什么,一边轻轻地念叨着。
“对!就是!”南晓林拍拍胸脯,“我敢肯定是!”
“嗯。这的确是个秘密。一个是班里的团小组长,一个也是班里的团员。谈恋爱,这是违犯学校纪律,要受处分的。”王玉一下子担心起来。是自己班里的同学有这种事情,他的脸上,好像也不光彩。
“谁和你看见的?”
“就我一个人。”南晓林一笑,不大好意思地说,“上次我们发现的那个鸟窝,里头的蛋,这么久没有去看了,我想一个人去端了它,就到那条小巷子里去了。嘿嘿,就看见了。”
“掏到几只啊?”掏鸟,是王玉和南晓林玩在一块,最大的乐事之一。他们谁要是发现了鸟窝,一定会互相通报,再一起去掏。掏鸟窝,王玉可比南晓林在行多了,什么样的鸟窝有鸟有蛋,他细细听听,认真看看,就猜中个八九不离十。这点,叫南晓林最佩服。这次,南晓林一个人去掏鸟窝,王玉没想到生气。以前掏到鸟,要么两人合伙喂养,要么就平分。只要掏到鸟,这回也一样呵。
“碰到这种事情,真晦气!他们走了,我爬上去一掏,什么也没有,窝早被人掏过。”
“哈哈哈哈。你不行,没有我去,你十有八九都扑空。这事,我才十拿九稳!你服不服?”
“服!服!我从来没有说过不服。”
两人笑了。
突然,南晓林一把抓住王玉的手,又低声说:“还有秘密告诉你。”
“你说。快说。”
“我发现好几个人在谈恋爱。我们乙班有,他们甲班也有。”
“真的?”,王玉看看南晓林,没听见回答,以为他是卖关子,便故意激他说:“我不信。你是捕风捉影,骗人的把戏。”
“骗你干什么嘛!我还知道,班上严文革和其他两个男同学在追郦丽丽嘞!”
听到这里,王玉想起,南晓林刚才抓过的右手上,还捏着先前郦丽丽塞给他的纸条哩,忙不动声色的,把纸条往手掌心里捏紧。
王玉庆幸,还没有人会发现郦丽丽写纸条给了他的事情。心里刚紧张过一阵,又正在得意哩。忽然,听见南晓林打起官腔,一本正经地说:“下面该你老实交代了!王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固到底,死路一条。小心我们把你批倒批臭,再把你打翻在地,踏上一千万只脚,叫你永远不得翻身哟!”
“一派胡言乱语!你怎敢掉转枪头,打革命同志。你这是犯路线方向上的错误!是内讧,是叛变。是可忍,孰不可忍!”王玉怕从南晓林嘴中听到什么于己不利的事情,又想知道,南晓林的肚子里,有些什么和他有关的事情,心生一计,故意以开玩笑来戏弄南晓林。
南晓林心里清楚,知道王玉有意跟他逗弯子,故意顺水推舟,把原来不好直说的话语,现在借玩笑告诉王玉:“好一个狡猾的狐狸!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啊!”他也学着,平时王玉给大家讲故事说话的那种戏剧腔调,喝出一声,“还不从实招来!我今已耳闻,你与郦丽丽眉来眼去,暗送秋波的风言风语,你可知道?”这话语,简直就是照背王玉说过的原句原腔。
“哎哎!小声点!小声点!夜晚四下悄静,声音飞得好远的。走,我们回去算了。”王玉有点紧张,也有点心虚地劝阻南晓林,怕他再起高腔,搞恶作剧。
“怕了吧!这才开场白嘞!高潮还在后头哪!”
“什么高潮!你纯粹是无中生有。”王玉又想听南晓林告知全部与己有关的“秘密”消息,又怕他有什么话柄,真的落在南晓林的手上,让他经常拿来取笑自己。
王玉了解南晓林。两人虽然玩得好,但南晓林好出风头,爱在众人面前出点洋相。嘴巴子不很紧。为博众人一乐,赶在他兴头上,他会把什么好笑的乐子,全给抖落出来。他不是有心要伤害人,可那时候他这样做,确实会让人难堪。
南晓林有一毛病,就是脑子不复杂,又爱抬抬杠,有事情多激他两下,他就会当真。听见王玉左一声说他一派胡言乱语,右一句讲他纯粹是无中生有,一下就把肚里搁的那点有关王玉的“秘密”,直言吐了出来:“你敢说,你没有和郦丽丽来来去去过?这个学期里,你们在教室,你到她的座位上,她到你的座位上,这不是来来去去!这样来去,不计其数了!全班同学,谁个没有看见!你们有时侯在教室里辩论,有时侯在走廊上争论,同学、老师都见多了。”
“那怕什么!我们光明正大的。没有说什么不能说的话。我认为,争论也是一种学习的方式,而且是更简单便利的学习方式。一些问题本来不大明白,经过争论,搞明白了,就学到新的知识。有什么不对。据说,马克思和恩格斯就经常争论问题。他们并不因为争论而损伤友谊。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学习。同学之间争论一下,有什么不可以的。男女同学在一起,交流一下彼此对某些事物的看法,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讲道理,南晓林远不是王玉的对手。他明白,久战下去,他一定惨败下阵,与其那样不利,不如速战速决。南晓林突然有了想法,就说:“我是好心好意地告诉你秘密的,你和我辩论起来,把我当别人一样是吧?”
王玉听出了不满,立即笑着解释:“我们玩得好,随便一点嘛!那么见怪!还好朋友嘞?!(见这话把南晓林说的不吭气了,王玉立刻一笑,缓解地说)说吧,还有什么秘密?时间不早了,我们在这里站这么久,会引人注意。别人还以为,我们在这里搞谁的阴谋诡计哩!”后头一句话,王玉有意说的,意在幽默中逗逗南晓林高兴。
“你说实话,告诉我!你和郦丽丽是不是也在谈恋爱?”
这话问得很突然,简直唐突,大大出乎王玉的意料。他被南晓林那十分当真的问话语气一下愣住,一时忘了回答,旋即想到捏在手心的纸条,神气也就有点慌张。但他立刻在感觉到的南晓林的逼人目光中,镇定下来。他诚实而坦率地说:“没有。我还不懂那些。也许将来可能会,但不是现在。我知道现在做这样的事情的恶果。我不会那么做。现在我和她之间,只存在着同学和战友般的友谊。”
“那我就放心了。你知道,我听见有人说你和她谈恋爱的时候,心上好吃惊啊!我说,我们玩得这么好,要是你真的是和她谈恋爱,我怎么不知道。象石卫兵和文菊莉,这么秘密的事情,我都第一个知道。”
听了南小林的话,王玉很高兴他够朋友,同时心中有了一种对谣言的警觉和害怕。
“他们的事情,你不要去乱讲。影响不好。学校知道了,事情就大了。我们不要惹麻烦。不要不讲义气,都是我们的同学。”王玉和南晓林住在一栋房屋里,只是中间隔几家。回家的路上,王玉和南晓林都讲定,今天的秘密不会从他们的嘴里泄露出去。
学校制定、颁布了许多纪律,其中一条就是,学生时代,不许谈恋爱,违者,开除学籍。这一条,学生最怕犯。
王玉回到家,把这张被汗水浸湿了的字条看了。幸亏是铅笔写的,字迹仍十分清楚。
以前,为避嫌疑,王玉和郦丽丽交往,故意选在人多的公开场合。这样反而引得一些人注意,捕风捉影地生造出事端。今晚,南晓林对他吹的风,不会没有来由的。
“郦丽丽肯定早两天就听到这些鬼话了。那两天,她对我的态度,一百八十度改变,就是证明。还有眼前看过的字条的内容,也是一种说明。以后这方面要注意了,不能给人话柄,让人风言风语的说得难听。”
王玉只是想到了注意这事,产生了防卫的警觉,至于应该怎么做,他没有去想。头一沾上枕头,他很快就入睡了。
郦丽丽为什么会想到,在字条上写“我绝对不会对你使什么圈套”的话,十六岁多的王玉不很明白。“可能是要我一定要相信他吧。”以后,王玉一直记着这句话,也一直是如此理解的。
今天——二十多年后的今天读来,意思自然明白。读着的时刻,里边还有一种叫人感动的、贴己贴心的情感,在胸中荡漾,叫人不能不想起,那个遥远的,南方之夜。令人神系忘返的夜晚啊!象梦,又不是梦!多么迷人!多么神秘!又多么美丽!
可是,当时,当时啊!……
三
王玉今晚读的第二张字条,是这么写的:
王玉:
我跟你在教室里说话,有人偷听。你要注意。
不准对任何人说我写过纸条给出你。我相信你能够做到。
第三张字条:
王玉:
前段时间,我突然不理你,你不怪我吧?我是有原因的。以后告诉你原因。
我对你没有什么冤仇,不会恨你的。
我不跟你说话,也有一点后悔。不过,我还是暂时不理你。
纸条看了请毁。虽然没写什么,但不要让人知道。一定一定。
以后,郦丽丽并没有告诉王玉什么原因:那会,她突然不理他。今天看来,王玉只有用自己的猜测和理解,来填补这一历史性的空白了。
要避人耳目,不让人嚼舌头,漂亮聪明的郦丽丽同学,率先采用了写字条的办法,来和王玉进行两人之间的交谈。这样的交谈,受篇幅、时间和文字表达能力等方面的限制,比起直接的口头讨论来,明显少了许多废话和正面冲突,但是,争论的气氛,依然跳动在纸上。
请看下面这张字条。
王玉:
关于我说文菊莉怪话的事情,你叫我好好地想一想。我认为没有什么可想的。我讲文菊莉并不等于骂你王玉。你要问我,那人家说我,我又会怎样?那就请你和你的所谓朋友来讲我也可以。我可没有你那么会耍奸。
前天晚上你对我说,要我不要把你的那件事外传。我现在再次地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跟别人说。如你发现我跟别人说,那毫无疑问,后果我自负。你也不止一次地对我说,你相信我,那我就要问你一句,你那天晚上为什么要找我?为什么要再三地告诫我?难道这就是你对我的相信和信任吗?恰恰相反,这反而暴露了你自己。
我也曾经在你面前说过某些人的事情,这个我也相信,你不会传出去。我也经常说,有好多事情闷在肚子里。你也叫我说过,但我没有说。因为我现在还不能对你说,我也没有对其他的人讲过。你也常说我的脾气不好,这个我承认。但我绝对不会改掉这怪脾气而向文菊莉那脾气转化。在这里,我认为没有必要对你谈我对文菊莉同学的看法。如果我跟你说了,也许你会说我郦丽丽没良心,过河拆桥。但我绝对不会忘恩负义,以怨抱德。这个,你信不信也由你自己。
郦丽丽是班上,也是学校最漂亮的女孩,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老师喜欢她。她活跃,常和男同学在一起玩。
王玉是班上最贪玩的男孩,学习上甘居中游。老师对他的喜欢,是另一种喜欢。他非常聪明,接受能力很强。他活泼,基本上只和几个男女同学玩得来。他骄傲,不大看得起一般的同学。对那些看不惯的同学,更是不理。
王玉喜欢和同学辩论,不论男女同学,辩论上,他没有敌手。辩论起来,王玉只关注争论的话题和内容,不重视争论的结果。从不留意对方的态度。不管对方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他都要把对方辩倒。他的充足的、有力的论据,严密的说理,敏捷的思维,是他立于不败之地的锐利武器。辩论起来,他有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气概。
今天看着这张字条,上面的委屈、不满,显而易见,差不多满纸都是。那会,王玉只注意到她说了什么。
不注意别人的态度和内心反应,是王玉当时不成熟和粗心的最突出的标志之一。
郦丽丽是在隐晦地对王玉表露委屈,向他寻求理解。玩心那么重的王玉,当时怎么会懂得姑娘的这点小心眼。尤其是在那种只许革命和以大批判开路的年代里,培养的是反潮流的斗士,不是讲情调的小资产阶级分子。
那个时代啊!王玉读姑娘的感情这本他从未捧读过的专著,简直比读无字天书还难懂!
字条上,郦丽丽写的要她不要外传的那件事情,指的什么事情,今天,王玉费了一番脑筋,也想不起来是指什么事情。
难道是指那天晚上,南晓林和他讲的那件有关文菊莉和石卫兵谈恋爱的事情?不会的。这样怕出问题的大事情,当时王玉和南晓林就商定了,不对任何人说的,应该也不会对郦丽丽说。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而是不应该说。这样的事情,万一叫学校知道,文菊莉和石卫兵会受纪律处分。那个学期里,班里就有个大龄女同学,因涉嫌与外地人写恋爱信而被学校作了警告处分。那个年代里的人,把受任何处分都看作是,十分丢人的事情。当学生的更加怕受处分。
班上的女同学中,文菊莉对王玉很友好。王玉为人很讲义气,决不会做任何对不起朋友的事情。字条上讲的朋友,可能是指文菊莉,也可能不是。是不是,今天想想,也无关紧要。
“那又是什么事情呢?”王玉还是想竭力回忆点什么。想着想着,思绪又飞到对别的一些事情回忆之中去了。
四
夜色,被教室里的少男少女丢忘在窗户的外边。乳白发蓝的日光灯灯光,给同学们的青春,披上了薄薄的一层雾一样的轻纱。教室里面,浮动着迷人的秀色,弥漫着清淡淡的神秘。被学习气氛按捺着的安静,外表上是,对眼前青春历历的所见无动于衷,而在心海间,多时已然躁动着载满朦朦胧胧的情绪的小舟。
到了高中,同学之间的男女界线,不像小学生那么清楚了。可交往起来,还是有所顾忌。交往中,男同学的顾忌似乎比女同学多些。
女同学找王玉说话,好象勇敢一些,喜欢在没人的地方去说。王玉有事情和女同学说,起初是,在哪儿碰上,就在哪儿说,说完了就走,不加多想。自从那天晚上,下了晚自习课以后,在篮球场哪儿,听了南晓林跟他说了,他和郦丽丽的传闻,王玉与郦丽丽的接触,就成了他留心留意的事情。王玉又想和郦丽丽接触,喜欢和她说话。王玉甚至于在郦丽丽的面前讲话,语言特别流畅,思想尤其活跃,话题也更加丰富。总之,和郦丽丽说话,有和其他人比不上的愉快和自豪。王玉也感觉得到,郦丽丽也很爱和他说话。经常在他与别人说着话的时候,她笑着望着他,插进来说话。说着说着,就变成他们两人说话,别人听了。而王玉还没有意识到,仍是一个劲地说着。在一堆人中,只要郦丽丽在场,王玉就有话说,好象有说不完的话好说。
王玉又怕和郦丽丽接触了。教室里,很少看见他找郦丽丽说什么了。几乎都是郦丽丽主动上他的座位上来,站在他座位旁边,有话也是三言两语,说完就离开,有点那公事公办的味道。两人这么做,似乎在有意向谁说明什么,证明什么,澄清什么。到底是什么呢?心里还是模模糊糊的,不想说,不会说,也说不清楚。
原先两人接触,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没有顾虑。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完,大多也就忘记了,行为轻松自然,大大方方。现在心上架设了防护网,反而想不是,不想也不是;怕接触又想接触,想接触又怕接触,越不想接触偏又越想去接触,搞得浑身不自在。要说句话,跟做贼似的,心里虚虚的。还顾忌这,顾忌那,一个清清白白,自由自在的身体,凭生出些个烦恼、苦闷来,整个人都不是滋味,不自由。每次郦丽丽鼓起勇气,看上去,象是和谁赌气的样子,来到王玉座位跟前的时候,王玉的心里,先是一阵激动,再又是高兴、又是担心,眼睛就故意不去看别的地方,待她离去之后,再巧妙地扫一眼周围的反应,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干他的事情。
今天,晚自习课上到一半的时候,郦丽丽来到他的座位跟前。她把一个作业本放在王玉的书上。课桌上,已放着王玉打开的,正在看着的书。放本子的时刻,她那好看的肉手,在本子上头,用力按了按。这是有意的动作。
王玉当即看出意思,心里明白。
郦丽丽好象平时借了王玉的书和本子,看过之后还给王玉一样,放下本子,就走了。
王玉继续看自己的书。心里估计,时间就快到了下晚自习课了,他用两眼的余光,测视自己周围的结果告诉他说:没人注意。他这才不慌不忙地打开那个作业本,仿佛是在看他的作业。
这是郦丽丽的草稿本。
“下晚自习后到大门口去。”
里边果然有字条。证明王玉的猜测正确。他明白字条的意思。当时,王玉的警觉远在他的兴奋之上。他掩饰住兴奋,心口还是紧张,额角上沁出些细汗。
“大门口的灯那么亮,通宵开着,还有门岗值班哪!到那里不和在教室里一样,有人看见。要不是下了晚自习课要把教室门锁上,就在教室,等人走了,岂不更好。”王玉心里想着,转面朝郦丽丽的座位上看看。
座位空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教室。她是住校生。有时上楼去寝室拿拿东西,出教室去一下,是男女住校生常有的事情,不会有人介意。
“她先去了。性子真急!”王玉却肯定地这么想。
近来,他们之间的话,明显少了。字条也没有多起来。却不知不觉地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默契。一个口形,一道眼神,一次手势,没有一句话,彼此心中就有一种意会。有时候,在和人说着话,“郦丽丽马上会来”,王玉就提前有这样的预兆,决不怀疑。一会,她果然出现。她朝王玉看一眼,王玉回望一眼,要说的,就都在其中了。不露一点声色,他们就进行了一次心底的交谈。王玉仍和别人说着什么,别人一点也不知道。
有时候,王玉坐在座位上看书,看着看着,突然间烦闷起来。这时候,一个人走到他身边,立在他身后,不声不响的。王玉立刻感到了郦丽丽的存在,并且知道就是她,心情马上平静下来。转身看看,郦丽丽正用一种劝慰的目光和微笑对着他。王玉的脸一红,自己惭愧。
有一次,王玉心里正想着,要用绘图纸做一道数学题,就简单多了,郦丽丽就把一小卷裁好了的绘图纸和作图文具,送到王玉面前,并且细声地告诉王玉:“别人要,我没有给。”
王玉的心一震,好感动。用剩下的图纸,一直保存了下来。那半节子绘图纸,好像至今依然夹在一本什么书里。
王玉是一个十分重情意的人。只要他明白谁的心,谁对他的点滴好处,他都会搁心中,记一辈子。并力图在合适的时候,加倍地回报。
王玉对郦丽丽比别的女同学都好。重要的不是她的姿色,而是这份意会心领的情谊。现在两人之间,又增添了一种默契,双方具有的好感,又更进了一层。王玉被这种默契和加深的好感鼓舞着,正在更加乐意地走近郦丽丽的心。
王玉如约来到了院墙的大门口。
两旁稳稳立定的大门墩,气力真不小。每个只伸出一只手,就牢牢地托举起,卧在它们手掌上的,又结实、又坚硬的水泥大门梁的身子。横梁下边,乳白脸的大胖灯,选了个中间的位置,也放心地吊在下边玩耍。它挺神气的。鼓着腮帮子,瞪着大眼睛,目光雪亮。它也真是的,天天见着的地方,总也看不够。那大门前边地上的小石头,太阳那么大的眼睛,也没有它看得认真。有时候,太阳不想看,阴天就不出门,在家歇着;它可不,连颜色带形状,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它还要细细看看。不管是什么人,也不顾人家什么心情,它也象看大门前边地上的小石头一样,瞪大眼睛,盯着看,眨都不眨一下眼睛。弄得有点心思又非得打这大门口过的人,直愿让着它,躲到它的目光够不着的暗处去。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负责看这里的大门,天一黑,他就把大铁门锁上,只留一孔单页小门,供晚间进出的人员走。
出了小门,王玉的目光,不适应地,正在寻找着他上这儿来要找的人,就听见了郦丽丽的声音:“在这,”
她站在灯光摸不着的昏暗中。
王玉顺声找去。
一条宽的地方宽,窄的地方窄的土道,趴在他们的脚下,载着一前一后隔开三四米的王玉和郦丽丽,摸黑,顺墙走到三四百米远的小水塘边,撂下他俩,只顾它走了。
“小心点。”
两人的距离只有米把远的时候,前边的郦丽丽,踩着了,一只在路边歇凉的青蛙,脚下一软,吓得怪叫一声,双手往胸前一抱,情不自禁地缩腿往王玉跟前靠拢。
王玉慌忙伸手,去扶以为就要跌倒的郦丽丽,还差一点,手指没有碰着她的胳膊肘。
“没事吧?”
“嗯.。没事。”郦丽丽难为情地说,“踩了一只青蛙,撒了我一脚的尿。”
“青蛙撒尿,喜事到呃!你会有好事情的。”
“吓了我一跳。那下子,我还以为踩着蛇了。那我就惨了!你还笑?幸灾乐祸是不是?”
“不是不是。我想起你的那一声怪叫好笑。”
“好哇!你取笑我!看我不生你的气!”
“唉,唉!别误会!我只是觉得好笑,一点也没有取笑的意思。”
“嗯!你还是笑我!”
“好好好。我不笑了。”
没有月亮,满天的星星,拼着老命发光,顶多,也只能让人勉强可以看见,被无数的人踩成黄白色的路面,分出哪里是草,哪里是地的轮廓。
不过,看近在眼前的人,好像表情都看得清楚。当然,这里还有熟悉和感觉的因素。
郦丽丽和王玉,面对面的站着,中间还是有点距离。她盯着可以看得清的王玉的脸,有些娇气地问:“要是我刚才被蛇咬了,你怎么办?”
王玉想都不想地回答:“我立即把你送到总厂医院去。”
“怎么送去?”
“我抱你去啊!”
“抱?……得动吗?”
“我背!”
“你会吗?”
“我会!一定会!”
“那刚才我差一点摔倒,你都没扶住我。”
“这……,那情况有所不同。”
“为什么?”
“一个有生命危险,一个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有?我现在觉得,脚好痛。”
“大概是刚才慌里慌张的,脚扭了一下。”
“你说现在怎么办?我走不动了。”
王玉看看郦丽丽脚,又看看她的脸,不知道有些怀疑,还是有些为难,皱着眉头问:“真的——?”
“你不想帮我就算了。你走吧。我自己拐着回去。我还有一只脚可以动。”
“不要这样!我扶你去医院嘛!”王玉真的上前来扶郦丽丽的胳膊。
“谁要你扶!假心假意的。”郦丽丽两手一甩,没有让王玉碰着她。
她穿的衣裳,是短袖的。一节胖胖的手臂,露在外边。夜里的空气抚摸着它,怪凉怪凉的。长大之后,除了父兄,她从来还没有让任何一个男性来碰过她的肌肤。从心理上讲,她确实很想王玉能够大胆地来抚摸她的胳膊,但那要是他发自内心的感情所为,而不是别别扭扭的机械行动。象眼下,王玉所表现的被迫性的尴尬行动,这是搀扶,不是扶摸,体验决非一样。她渴望的是那,发自内心的自然流出,而不是这种勉为其难的僵硬表现。那种碰撞,激起的是,感情的火花,得到的,是两颗情感的心的呼应,是美好的,语言和文字都无法描述的美好。这种接触,会磨擦出,害羞的红脸和忐忑不安的心跳。得到的是两个人口头上的谢意,是客套的,语言随口而出的客气话,所以,就在王玉的指头,将要触碰到她的肌肤的那一霎那,郦丽丽避免了异性的指纹,着落在她的,手臂的皮肤上。
声音告诉王玉,郦丽丽并不是生气了。可他又着实不知道,他应该怎么样做才是。一个从没有碰挨过大姑娘手指的大男孩,连单独和姑娘出来夜间幽会,这也是第一回。此刻,王玉有点后悔,今晚不该来,最起码不该和她是这样子,到这儿来。
王玉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刻,郦丽丽笑了。
她用手背,掩着鼻子,轻轻地发笑。她看出了王玉的窘像。
“你呀!瞧你这样!刚才还说的那么好听,假了吧?”郦丽丽说的是反话,心里正喜欢得很。她试出王玉是个正派和诚实的男子汉。
“你又不要我扶嘛!”王玉不服气的样子。
郦丽丽假装活动活动脚。过了一会,就惊喜地说:“唉!不痛了噎!真的!是不痛了!”
“骗我?我不信。你走走,我看看。”
“走就走。你看,骗你呀?骗你呀?”
王玉真的为郦丽丽的脚好了高兴。他笑了,笑得好真实。他说:“是吧,我说了,青蛙撒尿喜事到吧。你的脚一下子就好了。”说到这,王玉陡然觉得,话有点不对劲。这话,不能这么圆场。
郦丽丽也打断了他的话:“我不踩着它,更没事嘞!”
王玉望望郦丽丽,两人对视着,会心地笑了。
两人说说笑笑,好半天,方才转到今夜约着上这儿来的一个话题上来。
“怎么?这么久,没有在一起痛痛快快说说话了,你不想和我说一说话?”郦丽丽的口气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愉快。似乎不一定要王玉的回答,也不等王玉有回答,她便一副平时任性的样子,满不在乎地说:“我是好想的。我好久没有和你长谈了!”
声音有一种真切,一种期望。
王玉先是一惊。意识中,女孩子要比男孩子怕羞的。她说话怎么如此直率,勇敢。看看她,是真心实意的吐露,不像是套人口气的。
王玉心上一阵慌乱,一阵高兴。他想:“她对我恐怕是真心的吧!”
王玉不仅立刻全身轻松,而且马上也全身兴奋起来。他恢复到常态的自信上了,用一种友好地幽默,说:“谈谈吧!是你给我上政治课,还是我给你上政治课呢?”
“还是你给我上政治课吧!我喜欢听。”郦丽丽的打趣,满载着少女的温顺。
这个时候,她的表现和语气,对平时一贯自信心很强的王玉的内心,是一种鼓励和贴近。王玉一高兴,顽皮的劲头就上来了。他用又有不愿听人任意摆布,又有一种逗一逗人的心理,说:“你喜欢听,看来我还得说啰!不然有负阁下的盛情邀请啊!”
郦丽丽的心头,跳动着比听到任何人的表扬还过瘾的喜悦,同时她的面颊上,飞出了两片红云:“你贫嘴!”
“好吧!讲一段故事怎么样?”
“你把我当小孩哄啊?”
“那讲什么呢?”
“悉听尊便。你想讲什么讲什么。反正我要你讲。今天我是你最忠实的听友。”
“你叫我骑虎难下呀!”
“哼!你会吗?你鬼!你真鬼!告诉你,今晚你不满足我的耳朵,我不会饶你的。”
“想惩罚我呵?”
“嗯——?也差不多吧!”
“真的?”
“真的。”
“真的?”
“不信试试看!”
“真的?”
“你烦不烦人!有意气我啊?人家这么久没有和你说说话了,好心好意请你来,痛痛快快说一阵,也好高兴高兴。你!别这样呵!我心里烦着哪!”
王玉把脸凑近点。他是想看清楚,看郦丽丽是不是当真心烦。
郦丽丽以为是王玉逗她玩,把脸一转,躲向一边,“噗哧”一声,笑了;把王玉也逗乐了。
“还闹?还闹不理你了呵!再不理你了啊!”
“不理就算了呗!”
“真的?”郦丽丽的心里,很怕是真的,又是疑问,又是警告,又是耽心地问。
王玉看看郦丽丽,样子好象在想了想。其实,他什么也没有想,也不知道怎么的,就随意地点了点头。
“真的?”这一句,好像郦丽丽很有些意外,而且是生气了的口吻。
王玉突然领悟到似的,立刻一笑,狡黠地改变了说话的口气:“只说一句嘛!那么认真干嘛!”见郦丽丽生气的肩头一落,笑了,便不甘示弱似的,补充一句道:“你硬是要不理我,我也没有办法呵!就象这一段时间,你不理我,我也是无可奈何的呵!”
郦丽丽听出了王玉的责怪,伸出一个食指,想点一下王玉的鼻子,可到底还是害羞,只空做了一个样儿,指尖离王玉的鼻尖,还远着嘞。
“鬼呵!真鬼!你想套我的话,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头的那点小聪明。我偏不告诉你,看你多能耐!有话干嘛不直说,偏偏拐弯抹角。我就烦你会耍奸。”郦丽丽望着王玉,内心充满喜爱地想着。
说话的无意,听话的有心。而且理解上又出偏差,反过来有时把说话的本人闹得胡里胡涂的,象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王玉哪有那份和姑娘耍心眼的天分?要不,从他那聪明里头,匀出一点儿劲头来,玩点什么小伎俩,不就把郦丽丽藏在心里的,就那么一点儿事情,给掏干净了。王玉最没有心眼,去掏任何人的心里话。他根本没想到,去动那份心思,没有那个注意力。
郦丽丽呢,偏生又喜欢,拿她的心思安在王玉的头上,以为她是怎么想的,王玉也会是那么想,起码是奔她的一条思路上来。少女的心呵!太精细了。感情上的东西,王玉还不大开窍哩!他的心思重心,没有和郦丽丽的,在一个点上重合哩。其他的方面,王玉可以一点即通。可在男男女女的事情上,王玉太老外了。
“你就是鬼!鬼,太鬼!”郦丽丽多想,王玉能够把他的心里话,直接说出来啊!她想:“那一定是我想听的。”
郦丽丽有些抱怨的话,在王玉此刻听来,却是郦丽丽真的,喜欢他的一种心声表示。他的心里想:“她只是害羞,不好明白地直说而已。”虽然也听出,有点奇怪的余音,可他,毕竟不往心里去。只顾沾沾自喜了。
可能郦丽丽本来是,有意要挑起王玉打头说开,她心里想和王玉扯一扯的,有关他们俩的事情的。这兴许是,她今晚约王玉上这儿来幽会的,真实目的所在。见王玉只字不提,又不懂王玉是什么意思,以为他也是不好说,心里有点生气,可又不想和他生气。他们的的确确,有好久,没有在一起,好好说说话了,随便说什么都行,就是只听王玉一个人说,郦丽丽的心,也舒服。
她想:“既然你不想说,别人扯我们的事情,那就以后再说吧!我倒是无所谓,不知道,你是怎么样的心情。今晚就随你便吧。”
敏感告诉王玉,今晚,郦丽丽找他上这儿来,心里一定有事情。他旁敲侧击了几次,都不奏效,心上犯嘀咕:“什么事情吗?怎么不说呢?可能是不好说,或是不想说。要不就是,想叫我说吧?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不想说,就别说吧!说不说,随你吧!我们还是不发生争吵为好。今晚的夜色,真美好。从来还没有发现,夜色,有这么诗意化的美好。”
两人一时不说话。
郦丽丽就是要等王玉,直截了当地和她谈,她想和王玉谈的事情。她听出了,王玉的几句话的意思,故意装作不懂。心想:“我都直话说你耍奸,说你鬼了,你还不明白?你直说嘛!”
王玉在等着郦丽丽再说些什么的时间里,过了一会,就想起一首歌。这是他父亲,顶爱哼的一首苏联歌曲。王玉很小就会唱。一时兴起,王玉就在心里,默默地哼起了这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在轻轻唱;
夜色多么好,心儿多爽朗,在这迷人的晚上。
…………
王玉反反复复地哼唱这几句,优美抒情的旋律和歌词,将他的心弦,拨动出一种升华的感情和陶醉的境界。
他不知道,这首歌,是怎么作出来的。只认为,这歌,现在唱起来,最抒情,最优美。此刻的心,此刻的情,此刻的夜,与歌唱托生出的情绪,是多么地融合。仿佛歌从心中飞出,和人、和天、和地、和空气、和万物,融会成了一体。
这一夜,不知道,郦丽丽的心里怎么想。这一夜,在王玉的心中,太美太好了!永远是美好的!
今晚,二十几年后的今天这个夜晚,读了这张字条,想起来,更是充满诗情画意。
记起一点来了。后来,不知道怎么扯到文菊莉的话题上去了,王玉和郦丽丽又争吵了起来。最后,两人可以说是,不欢而散。这张字条,应该是,那晚吵了嘴的第三天,郦丽丽写给王玉的。
尽管如此,那一夜,记忆之中,整个都是美好的。无比的美好!
五
…………
小河静静流,微微泛波浪,水面映着银色月光;
一阵轻风,一阵歌声,多么幽静的晚上。
…………
这首歌,再次唱起的时候,是在又一个太阳早已落下去的傍晚。
那是秋天里的一个星期日。
大院里,机关干部和高年级同学,许多人,都有晚饭后,散步的习惯。特别是吃食堂的人,是这样。
王玉晚饭之后,也喜欢出大院,到田野间走走。
望望远山,开阔一下视野,往大河边的道路上,溜达溜达,呼吸着有麦子青气和水草气味的空气,顿时,胸膛清爽许多,人也轻松了许多。
这天,泥土和细沙结平的道路,把王玉,从大院的后门接出,送到一条大河边的沙滩上。
河岸边,草地铺起了绿色的地毯,润润的,有滑嫩的湿气;草尖子有刚柔的刺扎力;热风扑向草地,抓起一把温温的、带点潮湿味的草叶气息,顽皮地扔给人的鼻子和脸,连脖子和眼睛,也会向后一仰,领略到,风和气味的戏弄。水杨树被太阳辛辣地训斥了一天,黄昏时分,才有了属于自己的心情。柔和令它们愉快,风儿喜欢欣赏它们的衣裙。让人赏心悦目的时刻,它们也不想丢弃,轻歌漫舞的热情,点头的时候,腰和身躯,就会载歌载舞起来。
鸟儿依着它们的性子,捎着一天中的满足,飞往各自的归宿。
天,那么地高啊!那么地深远!那么地蓝得透明!白云是那么地眷恋天空,那么地一身爱着干净,脸上,象是有一抹淡淡的忧伤。
山的个头不高,象一大群野孩子,手牵着手,在大地上猛跑;身体晒得黑黑的,光着脊梁骨,打着赤膊,光着脑袋;不论白天黑夜,草帽也不戴一顶,日头晒,露水打,体板偏生的健康;山这一大群“野孩子”,总是那么满意生活,从来无忧无虑,对世界有发现不完的新奇。
收割,把田野的身高,删去一节。遍野望去,一下子,矮了许多。陈旧的颜色,又把它们统一在地平面的,一个起点线上。这时候,看远处,一切都那样清楚,一切又在夜晚下来的,陈颜老色中,是那么地,开始变得模糊。
稍远处的农庄,炊烟升起来了。瓦顶的黑色,在昏暗的夜色之中,多了一块层次,有点水墨画上,被着实点了一笔的味道。鸡声稀弱地报来,偶尔三两声狗叫。猪的叫闹,好像也在想象中听见了。那鸭那鹅,自然另有一番无须细说的,憨实可爱的模样,轻微地一闭上眼睛,都象看见了似的,近在眼前的,一默念之中。
渐渐地,夜色汇连成一片。夜从远方走来。到了近前,方看清楚,夜色正皱着眉头,在想心事。唯有身旁的麦儿,身条儿细长,精力怎的这么好。全然不顾夜的威胁,依然在风妈妈的怀里,滚动不休,还嘻嘻哈哈的乐着,一点也没有,去猜测夜色心事的好奇。王玉走过它们身边的时刻,它们才抬头,看看;王玉擦身而过之后,麦儿又是前番景象。麦儿总是那么乐着。乐得天真,乐得活泼,乐得纯朴,乐得自自然然,乐得令人羡慕,也乐得叫人妒嫉。
王玉四面眺望,从天到地,从远到近,一时,胸中涌起许多感触。他眉头锁着,正想抒发一下才畅快的时候,看见有几个人,正向他迎面走来。
全是女孩子,有甲班的,有乙班的,都是和王玉一个年纪的同学。郦丽丽也在她们中间。
她们都和王玉打了招呼。乙班的同学站住脚,和王玉搭了几声腔才走。
郦丽丽没有和王玉说话。
王玉看见,郦丽丽从她们中间,走到她们中的最后一名。就是在王玉和同班女同学讲话的时间里,郦丽丽有意低着头,不看王玉,而是悄悄的,做了位置上的调换。
她们走了。走出十几步了,郦丽丽才回过头来,望王玉一眼。这一望,有几秒钟。
王玉的心里,顿时,捧出了歌声。他唱道: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
夜色多么好,心儿多爽朗,在这迷人的晚上。
小河静静流,微微泛波浪,水面映着银色月光;
一阵轻风,一阵歌声,多么幽静的晚上。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默默看着我不做声?
我想对你讲,但又难为情,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不知怎的,唱这第三段的第一句,王玉的感情分量,一下子就明显地加重了。鼻子有点塞,喉咙有点堵,嗓音有点颤;眼圈一热,泪水就要涌出来。他好像突然受到委屈,无法辨说一样。王玉也不懂得,自己这是怎么了。
唱完第三段,王玉稍微停顿了一下,让他的心情稳定一些,才唱歌曲的第四段。
长夜快过去,天色蒙蒙亮,衷心祝福你好姑娘;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这第四段,王玉也唱得特别有感情,简直可以说是声情并茂。
王玉唱得那么好听,那么有感情,离去的女同学都打动了。她们站住,纷纷回头,听着。有的还笑。
郦丽丽也站住了。她始终没有回头。一直低着头,象是在沉思。过了一会儿,是她摧动女同学走的。
王玉唱得非常用心,把感情都投入进去了。眼里噙着泪花,直到歌曲唱完,望着女同学们走远了。他的心里,仍在回荡着歌曲的旋律。他一边唱着,一边想着,想象着歌词概述的画面,也想起了,前不久的那个夜晚。只有他和郦丽丽在一起。那一夜,王玉在心里唱的,就是这首歌。
那一夜多么美!多么好!
想着想着,王玉的心里,就有点后悔:“那晚不该和郦丽丽讲别的事情。要不是后来发生了争吵,郦丽丽生气,我们不会不欢而散的。”
王玉想起那天夜里,两人争吵了一阵,就好长时间都不说话。这种并不难受的沉默,可能有半小时。好像是两人有意要气对方一样,就是不先开口。
王玉想到夜很深了,才半迁让半赌气地说:“回去算了吧!”
郦丽丽立着不动,好像没有走的意思。
王玉又说:“太晚了。回去休息!别影响明天的学习!”
郦丽丽仍然不动。她大概要跟王玉硬到底吧。
两人又不说话,干站着,又过了十几分钟。
王玉很被动。一个人走吧,又怕伤了对方的心。还怕万一郦丽丽会出什么事。不走,陪她这么呆着,叫人真尴尬,也没有意义呀!不知道,郦丽丽眼下怎么想。不管怎样,王玉不好,也不想一个人走。
“好吧,就这么站到天亮吧。”一时,王玉真有这么做的决心和心理装备。
“嘿嘿!牵着不走,请着不走,打算不走咧!她反倒走了”这话,当时,王玉只能在心上说。
王玉跟在郦丽丽的后面,往回走的时间,心里想起好笑。又只能一个人偷笑。
到了的大门口,铁门关了。后来才知道,每晚十点整,大门准时上锁。
他们不敢喊门,怕人知道,他们的幽会秘密。那样,会让人传播的面目全非,而且传得非常快。那太可怕了!
望望约两人高的围墙,王玉心想“我一个人爬上去,不会很费力,只要有着力的地方就行。还有郦丽丽怎么办?她是女的。”
郦丽丽看看王玉,不吭气。
看她那神态,象是豁出去了。王玉的心上,莫明其妙地恐慌。急中生智,王玉立即想到,学校的那边有一张小木门,可以翻墙进去打开。那门不锁,只是里边用个木插闩闩着。它在学校厕所的后边围墙上,是平时掏粪,往外运粪肥的时候用的。门平时不开。那边的围墙比大门口的,也矮一些。
“走,我们到学校后面去,那里有个小门,不会锁。”
郦丽丽一路跟着王玉走。他走到哪,她跟到哪,就是不和他说话。
学校后面的围墙外,也有一丘水塘,而且是丘大的水塘。
学校厕所后面的围墙上,有张小木门。从这通出一条路,穿插于围墙和大水塘之间,走在一个很高的土坎子上面。土坎子有三人来高。上边是条路。路傍着围墙脚走。下边才是大水塘。路围着大水塘边,绕了小半圈,穿过小院,拐进大院,又急匆匆地,溜出大院后面的大门,奔上一条迎面直通而来的机耕道。这么晚了,大院后门关了,小院的前后门,也早关了。这条路,也等于被堵。
从大水塘的另一边,有一条并不通的路,就是越过一块种芋头的菜地,沿着大水塘与一座空闲着没有用的机泵房之间的房脚石,走过去。这房脚石,是岩石块砌的,宽出来一砖多长,可以站住脚。只是这儿通常没人来,又贴近水面,很潮湿,上边已经长满了青苔,走上去,很滑,弄不好,就跌下水塘。这一节距离,和房子的宽度一样长,有五六米。走过这一节,爬上那个把人高的土坎子,就能摸到小木门。小木门这侧的土坎子,有一个斜坡,把小木门前边的路面,到大水塘的水面的本来是三人来高的高度,削降到这,只有一人来高。
这个地方,早被人走过,土坎子上有踩脚的凹坑,墙上,也有抠出的扶手的砖锋。王玉平常爬树、上墙,掏鸟窝,比这难得多,他都能够上去。这儿,他几乎不费什么劲,就可以上去。
还好,连续的晴天,太阳把石面上的青苔晒脱了皮,把大水塘里的水,喝浅下去许多,走在上面,一点不滑。
王玉先体验了一遍,又示范两遍,给郦丽丽看,这才放下心,叫郦丽丽照样走。王玉一面在前边慢慢地退步探路,一面鼓励郦丽丽,不要慌,不要怕,一步一步走稳当。王玉几次伸出手来,郦丽丽都不把她的手递过来。
王玉上了土坎。
郦丽丽学着他的样子,试了几次,都因平时缺乏活动锻练,又体胖点,没有成功。
王玉盯着郦丽丽,心平气和地教她怎么上土坎的动作和要领。
郦丽丽还是不行,并且越来越没有信心。
王玉立即伸出一只手。
郦丽丽看了他一眼,笑了,低下头。
“来,手,你的手,伸给我。快点。我拉一把,你就上来了。”
郦丽丽一鼓气,突然毫不犹豫的,把手伸给了王玉。
郦丽丽踏好脚,做好了上坎子的得力动作。
王玉的口里喊着“一、二——三!”,同时猛的一用劲,郦丽丽就象长了翅膀一样,飞上了土坎。
两人都舒心的笑了。但马上又意识到,笑的声音太大,赶紧收止住。这时候,郦丽丽的手,还死死的抓住,只用一把猛劲,过后就松开了的,王玉的手,并且,她已被王玉拉上来的惯力,带到了王玉的胸前。王玉的呼气,直接亲吻到,郦丽丽的脸上。王玉身上的男子汉气味,也贴上郦丽丽的衣布,并且正在透过衣裳,向她的肉体沁入。郦丽丽站着,一动也不敢动。她有一股奇异的,从未有过的,幸福的体验,奔上心头。此时,王玉只要勇敢地将她拥抱,郦丽丽就会扑入他的怀中,发誓,永远跟定王玉。
这些,二十年后的王玉回忆起来,记忆中看见的,郦丽丽当时的那种眼神,再清楚不过的,写明了这一切。
当时,王玉没有一点这类杂念。郦丽丽死死抓住他的手,他知道。他把当时的理解,说出来了:“你怕了吧?第一次,对不对?下次你就会好多了!”
说这话,王玉不仅有对郦丽丽的真诚的关切,同时也并不掩饰地,流露着男子汉勇敢的豪气。
郦丽丽大概专注地想心思去了,还没有松手。
王玉还说“现在不用怕了。上来了!”
郦丽丽肯定在渴望王玉的拥抱,手还是抓住的,并且还将另一只手,忘情地搭在王玉的肩膀上。
王玉一点也不懂女孩子的心事,跟什么关系也没有一样。
他甩甩手,提醒郦丽丽道:“你松手呀!我还要爬墙翻到里面去,打开门,你才进得去。你这样死死的抓住我的手,还怕我会跑了不是!”
郦丽丽恋恋不舍地,慢慢松开手,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的,把手松开。并且在松开的那一瞬间,有力地将王玉的手一丢,落在他肩膀上的手,也收了回来。
“唉!你怎么了?我又哪里得罪你了?又生气了。”王玉只是想到郦丽丽生气了,但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也不那么高兴地看看郦丽丽,见郦丽丽一下就掉过脸,拿背对着他。
王玉不解地笑笑,不加理会。他转身,上他的墙去了。
翻过墙,抽动门闩,一拉门,木质磨擦,门轴和轴孔合唱,象公鹅一样惊叫。吓得王玉直吐舌头,忙缩着脖子,小心翼翼的,试着试着,一点一点的挪动门板,开门。
门开到一半,王玉走出去,冲仍是背对着他而立的郦丽丽,压低声音喊道:“喂!可以了!可以了!”
王玉看见郦丽丽,一个用手檫眼睛的动作,脑子里头一紧,还没有想出点什么来,郦丽丽便是一个急转身,冲到王玉面前,把脸对着他的脸,做了一个,让王玉当时弄不明白的鬼脸,并恨恨地“哼!”了一声,就跑进小门去了。
借着星光,王玉看见,刚才,郦丽丽的眼睛里,闪着泪花。他就想:“她哭了?!”然后,脑子里,便是一片空白。王玉被搞懵了,他弄不懂这里边的文章。
等王玉小心地,不弄出声音地,把小木门关好,闩上,想看看郦丽丽在哪儿的时候,哪里还有她的一点影迹。
她早就一口气,跑进学校大楼的后门里,上她的五楼寝室去了。
这个时候,王玉才想到不对劲。他知道,郦丽丽肯定又会不理他了。
王玉确实想不出,他错在哪里。他想:“今晚上,除了和她争吵过,没有哪点对不起她的呀!女同学就是怪毛病多!人家好好地待她,她却古里古怪的,叫人好受气!”王玉的心上,有些七上八下的不平静,他预感到,这一次,郦丽丽不会轻易地原谅他。
但王玉马上宽慰自己,他想:“以前我们争吵,比这凶得多,时间也长得多,争过之后,第二天见面,还是和没吵过一样,而且还更好。”
不过也怪,自从王玉从南晓林那儿,听说了别人的传谣,讲他和郦丽丽谈恋爱的事情以后,王玉的心里,就失去一大半,象过去那样,乐意和郦丽丽争论问题的兴趣,想和郦丽丽说说话的念头,也总是疙疙瘩瘩的。
不见到郦丽丽这个人,不想到郦丽丽这个名字,他还是和先前一般,自在快活。一旦见到这个人,想到这个名字,王玉就是现在这么个,顿时对什么都,失去一半兴头的王玉。谁知道这里头有什么鬼!真想象脱衣服一样,把现在的王玉,从以前的王玉身上,脱下来,再象翻衣服一样,把现在的王玉翻过去,里里外外地找个遍,看看,现在的王玉怎么了?到底与以前的王玉,在哪儿不同?为什么会这样?这事情,谁能够做到呢?办得到吗?真是苦恼的事情!这里头,学问大着呢!谁可以搞得清楚?
王玉一边往家走,一边闷闷不乐地想着。到了家里,头一贴枕头,他又一觉到天亮。
唉!几天里,郦丽丽真象变了一个人似的。对谁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明亮快乐。表面上看,她还是和别人有说有笑,唯独不理王玉一个人。其实郦丽丽的心里,好忧伤的。这是王玉感觉到的。王玉还知道,这和自己有关,心里总是想着,是什么地方欠了郦丽丽的什么。王玉的胸中,心是苦闷的。
今天,他一个人来到河边散步,本想散散心的。不想,又遇上了,和女同学们一起,绕大圈子散步回来的郦丽丽,一时又触动了王玉的苦闷。王玉想用《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首他喜欢的苏联歌曲,来排解排解苦闷,抒发一下胸中的感情,却又想起几天前的那个美好的夜晚。
王玉的心情,更不平静了。突然,王玉想起唐代大诗人李白的一首诗,便大声背诵起来: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王伦送我情
望着眼前的大河流水,王玉把这首诗背了几遍,一边背着,一边思索。他回转身来,望着适才郦丽丽和女同学们一块归去的泥沙土道,王玉仿照李白的诗,吟出了他的诗句:
王玉河滩杨树停,落日漫步遇丽人。
风依清波送万里,哪似两岸双倍情。
王玉踏着出来的土道,步郦丽丽之后归返大院的时候,夜色早已一统天下了。
夜风习习步来,将王玉的心思与那天的夜晚,很自然地联想着。想着想着,王玉就想起了,那天夜里,郦丽丽紧紧抓住他的那只手。
“那手多软多温暖!紧紧的抓着我,也不让人难受。”
王玉竭力回想,当时握住那只手的印象。可惜,那一瞬间太短了。当时也没有留心一下,那种感受,叫现在的回味,太多的空白。“可惜!……下次,再难有这样的机会啰!”王玉用一种自嘲的口吻,在心上说。他真不知道如何来解释,目下,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一种心境。他甚至有一点忧伤。
想了一会,突然,王玉又警觉地意识到:“我是学生,怎么能够这样想女同学呢!这是不正派的行为,应当引起高度的自我重视。现在已有人讲我和她的事情了。本来没有的事情,我这么一来,不是正好帮了别人的忙,证实他们不是造谣了吗!好危险哪!同志!千万不要放松对自己的世界观的改造呵!千万不可违犯学校的纪律!否则,政治上就会有,永远洗刷不掉的污点。这是决不能允许的事情!”
回家的路上,王玉把自己严厉地教育了一番。这样,他的头脑,仿佛清醒了许多。到了家,他拿起《毛泽东选集》,熟悉地找到一些有针对性的篇章,认认真真地读起来,又写了日记。日记中,他理论联系实际,对自己进行思想剖析。
星期一去上课,再见到郦丽丽的时候,王玉的心地,坦荡多了。又过了多日,郦丽丽才把前面那张读过的字条给王玉。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早已写好的字条,拖了许多时日以后,再给王玉。是不方便传递?不,这不是问题;是一时忘了?或者一时不想给?……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想起这段会被今人认为幼稚可笑得不可信的往事,在那个时候,当然是真实的。当时,王玉的确是那样,全身心地努力去争取,做那样一名符合革命条件的,无产阶级事业的可靠接班人。
那会的青年,普遍是那样去做,例外的,真在少数。
“当然啰!改造世界观,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完成的。改造中,经常会有反复的思想斗争。有的时候,这种思想斗争还会很激烈。”
在后来的日记中,有过这么一段话。这话,至今仍存在王玉保留的某册日记本中。
不过,目下,正朝王玉眼前走来的,是另外一些往事。
六
月亮费了好大的劲,也没有能够爬到教室的窗户跟前来。高大的樟树,以它强壮有力的身躯,阻挡着月亮的好奇行为。见多不怪的生活阅历,提醒大樟树,不想去管人间男女的闲事。月亮依然不听大樟树的劝告,钻着的樟树顾及不到的空隙,派月光溜进了教室。月光也是姑娘。她把有着斑斑点点的花纹和方圆勾线图案的大裙摆,撒开,飘落在教室的课桌椅上和地板上,被风一掀,裙摆的花纹就活动变化起来,有些大型团体操变换图景的气派和仪态。
课桌椅上的油漆,坚定地保守着它抽屉里的秘密,毫不客气地,把哪怕是不多的一点,落在它脸上的月光,折射驱走。
墙壁也不大高兴月光的到来,白净的脸上,阴沉着不快。
地板哭笑不得,被月光的裙布,弄得脸上,痒兮兮的,直想发脾气,又怕影响教室里的气氛,只好强行忍耐着。
教室里的灯,全关了。
多嘴的夜虫儿,不住地描叙着夜色中的宁静。
活泼的风儿,不时地跑来和树叶窃窃私语,仿佛是在四处传播,它新发现的小道消息。
教室里,空间被月亮的光束,一串一串地拎着,悬挂在天花板上,散射着光辉的宁静,戴着迷蒙的花环。夜风驱赶着清凉,潜入王玉双肩的骨子里。清凉很柔情,在王玉的背心上,添加了一件惬意的凉爽披风。
空间和宁静合作,把穿透它们的光线,过滤出来,交给教室。教室里,又有了明快与阴沉的对比,凝练和散漫的反差,静的气氛和动的光影的调和。空,浮在上面;稀,沉在下面,躲在课桌椅的众脚之间。
两个身影,两尊塑像,一尊在前,一尊就在后边的教室门边。在前的瘦点,在后的胖些。好半天了,教室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两个影子,定在那儿,一动不动。
前面瘦点的,是王玉。王玉的座位,在第二行的第二位。王玉坐在他的座位上,想着事情。
后面胖些的是郦丽丽。她的座位,在第三行的倒数第二位。现在,郦丽丽坐在第一行的最后边,一个紧挨教室门口的座位上。
王玉想的,就是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晚自习还没有开始,王玉就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纸张发黄的厚书,静静地看起来。同学们是怎么陆续坐满教室的,他意识上知道一点;晚自习是什么时间开始的他不知道。他想今晚把这本书看完,明天再看另一本。一口气,他把书看去一大半。
这时候,班主任来了。平时他不大来的。其他老师更少来。只是大考在即了,班主任才来得勤点。
班主任不声不响的走进教室,站在后面,看看全班同学。也许是,平时王玉很少有今晚这样专心致志的学习劲头吧,他一眼就注意到王玉。他不动声色地走到王玉后面,猫腰看看,又直起身,上前一步,伸手拿过王玉的书,看看封面。
“《苦菜花》?”班主任很意外,声音有强调的成份。
王玉心里一声:“完了。”他不吭声,也不看老师。
班主任的脸色,很不好看。他举举手中的书,非常严肃地说:“上自习的时间,也是上课的时间,你竟然在上课的时间,看这样的书!”
他一下子愤怒了,立刻走上讲台,比讲课的声调更高地说:“同学们!看来王玉同学的老毛病又犯了!我们又要帮助帮助他了。上自习课的时间,看这种东西!这是什么?《苦菜花》,这不是花,这是大毒草!是剧毒剧毒的毒草!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凡是错误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都应该进行批判,决不能让它们自由泛滥。’我们就是要开展革命大批判,以大批判开路,进入灵魂深处闹革命!”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讲课桌,讲一句,就用右手的食指,戳一下那本《苦菜花》,又拿起它,举在肩头前,一扬一扬地说着。末了,把书往讲课桌上一摔:“王玉,你不是首次看这样的东西了咧!我这里都有纪录。”
他进教室来,手里就拿着,一个中间夹着一支钢笔的工作笔记本。他打开本本,翻了几下,找到一页,念着:“根据同学检举,你也承认,看过的毒草有:《野火春风斗古城》、《红岩》、《牛虻》、《烈火金刚》、《林海雪原》、《敌后武工队》、《战斗的青春》、《平原枪声》、《铁道游击队》、《青春之歌》、《踏平东海千倾浪》、《保卫延安》、《红日》、《太阳照在桑干河上》、《暴风骤雨》、《迎春花》、《子夜》、《三家巷》、《创业史》。在上个学期的课间时间,根据同学揭发,我收缴的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毁灭》。现在又是《苦菜花》。王玉你是不是真的想把自己毁灭?你看这么多的大毒草!王玉!你站起来!自己讲讲吧!”
“《毁灭》不是毒草!《毁灭》是鲁迅先生翻译的小说。鲁迅先生是中国新文化的主帅,是旗手,是闯将,是伟大的思想家、政治家和文学家。”王玉一站起来,便理直气壮地说。
“你还有理了?”班主任一时找不上词来反驳,气得把工作笔记本,往桌上一摔。
王玉根本不理会,继续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也不是毒草。奥斯特洛夫斯基是受到高尔基热情称赞的伟大革命战士。”
“那是过去!过去那些书也说是好的,为什么现在是毒草了呢?哎呀!你以为自己读过几本书,就比谁都懂得多了,是不是?过去苏联是社会主义。现在呢?是社会帝国主义!社、会、帝、国、主、义!你听明白了没有?伟大的革命导师列宁说:‘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你懂不懂?不懂不要装懂,不懂就不要瞎理解,不懂就不要乱讲!‘不懂就是不懂,不要装懂。’伟大领袖毛主席早就告诫你这种人了。苏联早就变成苏修了!是苏修社会帝国主义了!我们是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所以,我们才要反帝反修。我们和他们已经势不两立。过去的苏联已经变修了。他们的东西,我们要防修,懂吗?”班主任又是教训,又是嘲讽地说。
“那我们的语文书里,为什么还有高尔基的《海燕》呢?”王玉只认理,不认人。谁不能说通道理,他是不会服的。
“这……,”班主任一时也认为,王玉的话,问得不无道理。他想了一下,马上顾及面子地说:“也许是批判性的吧……。”
“不对!高尔基是受到无产阶级的伟大导师列宁高度赞扬的,革命作家。”王玉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班主任的话语。
“这又另当别论了。”
“哈哈哈哈。”看见班主任一副窘态,全班同学哄然发笑。
这下把班主任惹恼了。他恼羞成怒,一拍桌子,把书和笔记本,都震跳起来:“严肃点!这是阶级斗争!是资产阶级和我们无产阶级争夺下一代的阶级斗争!阶级斗争是激烈的,复杂的。你们还不积极用毛泽东思想武装头脑,提高阶级觉悟,行吗?”班主任一看手腕上的手表,迅速收拾起收缴的书和他的笔记本。今天是他值班。在匆匆走之前,他对王玉怒声怒气地说:“王玉,你今晚写完检查再走!我会来拿!”
班主任赶着出去,不多大一会,铃声响了。今晚的自习课,已经下晚了。
同学们都走了,把教室和灯光,留给了王玉写检查。
王玉一个人在教室里,把检查写好之后,就坐在座位上,等班主任来拿。很久了,班主任仍没有来。王玉有些躁热,出了汗。他烦起日光灯的镇流器的响声来,索性把灯都关掉。
他关了灯,又坐回到座位上,慢慢地,心静多了。他开始想别的事情。
郦丽丽是在王玉关灯以后,又过了一会的时间,悄悄从楼梯道,摸进教室来的。
王玉不知道,郦丽丽挨门坐了好大一会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郦丽丽也不知道,王玉在思考什么,见他坐在那里,两肘支着课桌,双手捧托着下巴和脸。
一直到月光对他们俩的静坐,失去了好奇心,开始收步,移出窗前的时候,郦丽丽才起来,走到王玉的后边。
王玉正在静思,突然听到脚步声。静的力量,夸大了脚步的声响。王玉以为是班主任来取他写的检查了,有些不服气的味道,故意保持身体的姿态不动。
郦丽丽有意走响脚步,是怕忽然出现在王玉的身边,会吓他一跳,猜想王玉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是故意不回头,有意不动,但郦丽丽又怕王玉是在想什么想出了神,或是在打磕睡,就特意地清了清嗓子。
听见声音,王玉猛地一转头,很惊奇地问:“是你?你怎么来了?你到这里来干什么?这么晚了,快回寝室休息!”一声紧似一声,是那种命令的口气。
郦丽丽低着头,把手搁在胸前,弄着手指。
“走哇!”王玉又着急,又害怕地说。
郦丽丽抬头,看看王玉。月光漫射到她眼里,水汪汪的,真好看。
王玉看郦丽丽,有种从未有过的妩媚。她穿着紧胸的背心,宽松的睡裤。看得出,她是躺在床上了,牵挂着王玉,睡不着,趁寝室里的人都入睡了,才溜出寝室,到教室里来看王玉的。她的肩和整个手臂,脖子和前胸上边的一节,露在衣布之外的肌肤,比哪一次见到的,都多。丰腴和细腻,描绘出此刻的她,白得好可爱哟!往下看看,王玉发现,郦丽丽只穿着袜子,没有穿鞋。
“你……。”王玉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他不由地退了一步,站到单人课桌椅外头。
郦丽丽勇敢而任性地上前一步,站到王玉才站过的位置上,用她那逼人的眼光,正视着王玉的眼睛。
王玉低下头,头皮发痒,举手抓起痒来。
郦丽丽伸手,一把抓下王玉抓痒的手,另一只手托住王玉的下巴,让王玉不得不抬起头来,和郦丽丽的脸对脸,目光碰目光。她昂着头,胸脯一起一伏。
王玉想:“她不知为什么呢?又生气了。”
郦丽丽的胆子真大。她还把身体贴近些。
这样一来,反而弄得王玉的脸发红发烫,心快要从口里跳出来了。王玉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他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这样不行,应当火速离开教室。”
“我去解下手。”王玉一闪身,飞步出教室。下楼,出了校楼,王玉一口气跑回了家。他上床之后,心里好得意的想:“你还是上了我的当吧!嘿嘿。”这么想着的时刻,王玉的眼前,仿佛就站着郦丽丽哩。
王玉的嘴角挂着微笑,拍了拍护在肚子上的旧盖单,带着耍了一个小聪明的满意,合上眼睛,一下子就睡着了。
七
第二天上早读的时候,王玉的手,在他的课桌抽屉里摸摸,顿时心上一惊,背上的汗,出来了。
“书嘞?昨天别人借给我两本书。《苦菜花》被缴了,还有一本《朝阳花》的。我藏在本子下边的。难道老师来拿检查的时候发现了?唉?检查还在这里哩!那书呢?”
王玉的心中,只怕借的另一本书,又被班主任缴去了,好担心。弄得上课老想这事,还小心翼翼地,偷看班主任上课的时候的表情。
“奇怪啊!下课,班主任拿走了我的检查,没有提《朝阳花》的事情,那……?”
中午,放学了。
王玉赶补昨天晚自习落下的作业,一个人在教室里头。
郦丽丽端着饭碗,走进教室。
“这么用功啊!饭都不吃。”
“昨天的作业,下午要交。唉,把本子拿给我,看看你的这道题,答案是不是和我一样。”
两人说话的口气,象老朋友之间随便说说那样。
“你自己拿吧。”
“那算了。没错,应该是这样。”
“我看看。”郦丽丽走到王玉身边,歪着脑袋,看着王玉的作业。
“你这里掉了个字。”
“哦!”王玉立刻不好意思地笑笑。
“粗心大意。老是这样。其实老师背后都讲你,人很聪明,就是学习马马虎虎。”郦丽丽用一种疼爱的责备声,说得王玉心里,又舒服又不舒服。
“笑!我真拿你没有一点办法。差不多每次拿你的本子看,多少会发现你粗心的地方。有时我觉得,都成了给你检查作业的人。”
“夸张吧?每次?”
“差不多吧!你敢不承认?好,下次我给你记着。看你赖。”
说着,两个人融洽地笑了。
“唉,这个学期,你的学习,怎么……退步了?”
“是吗?”郦丽丽脸红了,扭扭捏捏的样子,有点不耐烦地说,“我不知道。别问我!”
“怎么了?我又惹你了?我也是关心你吗!”
“你关心我?你懂得怎么关心吗?”
“怎么关心?关心有什么懂不懂的,不就这样……。”说话间,突然,王玉意识到,他的话,有懈可击,神情不那么自信了。
“这样,这样什么呵?说呀?说不出了吧!”郦丽丽又是取笑,又是逼问地说。随即,又转为柔和的口气,说:“别看你讲起道理一套一套的,老实说,你根本不会关心人,一点也不懂得别人的心!”
“好好好!作业做完了。我走,我走。”王玉怕和郦丽丽争起来,叫人碰见也不好,他想赶紧开溜。
“又想跑?慢着!”郦丽丽可能有防备,一步堵住王玉的去路,笑着说,“老实交代,昨晚,干嘛要骗我?”
王玉故意装委屈说:“没有啊!我是解大手去了!”
“骗鬼!我不信!”
“我后来上来了,你不在,我就回家了。”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解完手就上来了。”
“你解手要那么长时间哪!我可是一直等着你!”
“那……,嘿嘿。”
“你为什么要骗我?我这才发现,你会撒谎。是蛮聪明的,难怪老师讲你聪明。你把小聪明用来对付我啊!看你对我有良心没有?”
“我又没有把小聪明用来对付你,”
“还说嘞!我替你担心得要命,你倒好——你说,你是不是跑回去睡大觉了?”
“……。”
“你这个人,到底怎么了?在班上,你敢跟班主任争辩,而且敢出老师的丑。”
“我又不是故意想出老师的丑,我只是跟老师辩理。”
“还不是?全班同学都看见。说你没胆子吗,我们学校没有第二个有你这样的胆子!可就我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你为什么会那样令人费解的拘谨,是胆子小吗?”
“嗐!那是两回事,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我也说不清楚。”
“好,你诚实的回答我的问题。”
“一定!”
“我对你怎么样?”
“好啊!蛮好的。”
“那你对我呢?”
“好啊!也蛮好的。”
“真的?”
“真的!”
“不骗我?”
“保证!”
“……那,我还是对你好些吧?”
“你对我更好!这我知道。”
“是心里知道还是嘴里知道?”
“心里嘴里都知道。”
这句话和王玉说话的神态,一下把郦丽丽惹笑了。
王玉趁郦丽丽的心态一时放松不备,迅即抓住郦丽丽的手臂一转,他就与郦丽丽对换了个位置。一撒手,王玉奔到教室门口。他转过身来,冲郦丽丽扮个鬼脸:“你饶了我吧!”
“那你要投降。”
“好,我投降。行了吧。”
王玉滑稽地做了一个投降动作。
郦丽丽不是满足却又只能是满足地笑了。
王玉在郦丽丽的笑声中转身,飞快地离去。
第二天中午放学,王玉跟着同学们出教室。经过郦丽丽的座位跟前的时刻,郦丽丽突然站起来,递给王玉一个纸包,一脸平静地说:“这是你的一个好朋友叫我带给你的。”
“什么东西?”
“她说:‘回家看就知道了’。”
王玉看着郦丽丽的眼睛,见她递了一个眼色,就收着纸包,走了。
回家的路上,王玉捏了捏纸包,心想:“是本书吧。”
在家里,王玉打开纸包。确实是本书,是用报纸包着的,就是那本不翼而飞的《朝阳花》。王玉高兴地笑了。他想:“可能是前天晚上,她在我的座位上等我的时候,在我课桌抽屉里发现了这本书。怕老师会来拿我放在抽屉里的检查时,又发觉这本大毒草,再惹是非,她就替我收藏起来了。”
想到这儿,王玉往后一仰,顺势倒在床上。他望着天花板,心口上轻声细语地说:“郦丽丽,你对我真好!”
王玉的心里,立刻涌起一股温暖的幸福感。他长久地沉浸在这种感受之中。
“可是,我为什么老是惹她生气呢?”王玉如此想着的时候,心上就苦闷起来,“我根本不想让她生气的呀!可是我就是老让她生气!为什么呢?论义气,讲良心,我都对得起她的。”王玉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王玉坚决地告诫自己:“我不该让她生气!她对我这么好。”
对这本书,他兴趣不很大。晚上,王玉翻看的时候,发现里边有一张字条:
这个学期,我的学习确实是退步了。我也每天晚上在床上想,找了原因。平时我对学习上的问题考虑得少而其他一些事情考虑得较多,这就是我学习成绩下降的主要原因。这个学期,我曾经好几次晚上失眠。这也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我认为你这个人,有点聪明过分,对有些事情或某些人,善于明察暗访。象你这种人不讲别的地方,就说你们这样大的一个单位,也是寥寥无几。你的性格与一般人的性格不同,也就是有点与众不同。可能我说话也有些过分或者措词不当。请原谅。
郦丽丽
又:我对你的看法,你自己去好好地理解。我相信你不会误解。另外一点看法不在这里讲,因为讲了你可能吃不消。
郦丽丽所指的“明察暗访”,王玉不知所云,就是今天读到这点,王玉依然不明白。
当时,看完字条,王玉忽然想到,可能是郦丽丽看完了这本书,才把写好的字条夹在里头的。王玉知道,郦丽丽很爱看小说,有书到了她的手上,岂有不看之理。这点,王玉可以用自己的心情去想象。
两个人都爱看小说,这是王玉和郦丽丽的共同点。郦丽丽喜欢看生活味浓的,感情味重的小说;王玉几乎不看这一类的小说。这点他俩不同。
“真狡猾!自己拿去看了,还说是‘这是你的一个好朋友叫我带给你的’。害得我以为是老师搜去了,提心吊胆的耽着心。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还说我用小聪明来对付你。你这不是用小聪明来对付我吗?你说我聪明过份,那你嘞!你难道不是也有点聪明过份吗?”
王玉越想越上火,争强好胜的个性,怂恿他拿出笔和纸,伏案疾书,一泻心头的火气。当然,他也会说点别的,不会火光冲天的。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来看这张字条,王玉就容易懂得,那时候,一个姑娘对他说“这个学期,我曾经好几次晚上失眠,这也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话里边,隐藏着一颗纯金一样的心。怀春少女的羞怯,叫她只能采用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叙说语言和表达方式,来向王玉暗示她的心事。
当时,王玉看到这儿,心想:“你睡不着,失眠,不舒服,应当去找医生看看,跟我说,我又帮不上忙。”
昨天,郦丽丽说王玉不懂得关心,王玉还不服气。他的的确确真的不懂啊!郦丽丽已把他问到的,她学习退步的原因,真实坦然地和盘端出给了王玉,可王玉却丝毫没有意会到,这其中的真正原因。连他真正喜欢的女同学的心里感情,一点也不懂,又何谈关心呢。当时,他俩并没有谈恋爱,主要是王玉不懂啰,可王玉的内心,确实很喜欢郦丽丽。要不,别的女同学不会那么容易看出,自然流露在王玉行为上的“对郦丽丽特别好”的表现。好几个女同学都对王玉说过:“你对郦丽丽好,和对我们其他女同学不一样”。王玉为了避谣,虽然口上一再否认,可心里是承认的,而且很高兴承认。
“唉!今天明白这些有什么用?二十多年已经过去了。时光不会倒转再来。”王玉坐在阁楼上,读着字条,回顾往昔的那一段段同学岁月,眼睛里头好象落进了灰尘一样,很不舒服。王玉短促地叹了口气,似乎想把眼下的不快,赶紧排解掉。他的目光,仍然落在手中的东西上。接着,他又看起字条来。
八
王玉同学:
你对我这种坦率、诚恳、认真的态度,我表示对你感谢!并且对你不讲情面的对我的严肃的批评,表示欢迎,虚心地接受。我也知道你是从帮助一个同学的好心愿望出发,使我改正工作中的缺点和错误。这点,不得不使我深受感动。
我在给你的纸条里说的某些话,和以前对你说的话,你产生了怀疑并感到有矛盾之处,这是难免的。对于你这一个接一个的问号,我暂时还不可能满足你的要求,甚至使你感到失望。至于我说你“会耍奸”,“有点聪明过分”,你也用疑问句式发表了一通议论,这些问题我也不准备现在回答你,并不是害怕你所提出的问题而回避,这点你要明白。你认为我对你的批评太平淡了,战斗力不强。那我问你:难道你用不计其数的问号和感叹号,就能算是代替你一篇文章的战斗力吗?也就能表明你所要阐明的问题吗?当然,有些标点符号,在某些方面,是能起着一种重要的作用,但是又在某些方面其实不然。
关于有些同学对你的劝说,你认为是一片好意,那你就不必再理我了。我有些事情不必你操心。反正我是狗咬吕洞宾不知好歹。也许你又会产生疑问:我说我这个人不会忘恩负义,现在又来个不知好歹,这可能有点矛盾。对于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是很有提防的必要。……对有些人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我自己作为一名共青团员来说,严格要求自己还很不够。在同学中间,没有起到一个共青团员的先锋模范带头作用,特别是以身作则做得很差。同学对我有看法,有意见,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也迫切地需要老师和同学对我进行帮助和教育。这样才能使自己更快地向好的方面发展。在学习这个问题上,也果然实现了我上个学期对你的预言:我想我将来可能会遇到什么不幸的事,心里总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我也曾经几次想走绝路。但是,当我想到某一件事情的时候,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我认为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走这条路。否则就对不起和辜负了党和毛主席以及我父母对我的多年的培养和期待。
王玉同学,你要我今后少跟男同学接近,免得让人闲言杂语的说得难听。我也只好按你说的尽量做到。这一点,我的朋友李慧已经给我做出了榜样。她也经常劝我少跟男的接近,不要理他们,同时又叫我最好不要看那些长篇小说,以免脑子胡思乱想。对于这些,我也认为事实是在样。但对于看长篇小说,我好像成了习惯,不看就好像过不去。我总认为,看了对自己总有一定的益处,不然,我也就不去看它。有一点,我先声明,别人要说长道短,我不怕,让他们说去吧,我才懒得理呢。
我回忆了一下,开学初的那天下午,放学以后,我们在教室里说话,我当时的态度并不像你所说的那么“何等的粗暴”,你对我的态度又是“如何的亲切和气”,我觉得你常常说话带点夸大。我有时对你的态度不太好。这个请你原谅。我以后注意一下。可我没有一看到你就瞪眼睛。我可能不得不在有的人面前讲你一句坏话,请你谅解。你又说,我怀疑你看不起我,那我为啥要你看得起我姓郦的呢?我是在你面前说过:“我算是看得起你。”这也没有什么话柄给你抓啊!这个我并不在乎。反正事情就是这样。
我有时觉得,你做的事情不符合我的意愿。也许你会问我,到底哪些事情做得不符合我的意愿或者看怎样做符合我的意愿,这个,我也不可能回答你。你可能又会来几个为什么。关于有些人要你转达他们的话,向我赔礼道歉,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但我要问你,这些人指的是哪些人,又是些什么人?否则,你要仔细思索,认真对待,正确分析、对待。
最后,我要你不要为我过分操心,不然,我心里也会不安。在此对你对我的关心,我表示衷心地感谢!
郦丽丽
当年的一些个具体细节,二十多个春秋过去了,今日忽然记起,好些也难说是原来的面目。何况“我以前对你说的话”是指什么话,今日一时也想不起来;那些当年“暂且不谈”的话,二十多年来就一直没有谈过;当年的那个预言意味着什么不幸,当年的王玉搞不懂,今天的王玉似乎也没有搞得那么懂;郦丽丽有过轻生的念头,那会王玉体会不出更多的其中含意,只是善良而友好地替她担忧,恳切地劝她不要有这样的坏念头。
有关这一张字条的回忆,太多的内容,王玉今天确实没有。硬要想想嘛,仿佛眼前就有一幅这样的图景在活动:一个十六岁的半大不大的男孩,睡得正香着嘞,突然被人叫醒出去干点事情,他迷迷糊糊的,在黑夜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着;没走好,跌一跤,他就把那地方当床铺,将瞌睡搁在那儿睡着了。
这应该不是瞎想,而是经历了二十多年生活磨难过后,成熟起来的王玉,回过头去看自己十六岁的生活状态的时刻,内心上出现的一个那时的真实投影,也是今天的一种感触。
唉!人生哪!让人重复地走些冤枉路,硬要到走过来了,才有所感悟。那么多大好的春光,就那么白白地奉送掉了!
九
好玩的年龄,懵懵懂懂的岁月,到底会过去。
进到高中一年级的第二个学期,王玉就变了。性格变了,人也长高了点。
从高中一年级的第一个学期,到第二个学期,中间仅隔一个寒假,王玉就彻彻底底地变了一个人。这并不是大人们常说的“过了年就长大了一岁,就要比去年更懂事”的原因,而是另有原因。
这是一个一般又不一般的寒假。说它一般,是它和以往的寒假差不多。客观时间和许多的地方,都差不多。说它不大一般的是,寒假中,王玉的心理上,起了一次空前的核裂变,巨大的心理核能量,把王玉的性格和许多方面,瞬息之间,给改变了。
阳光多么温暖,大地多么结实。风儿已经玩累了,躲起来休息去了。树和小草的冬眠,还在劲头上,谁也吵不醒它们。连石头也是睡得很香的模样。山和河流,似乎是一脸的疲倦,懒洋洋的,还有些不得已的动作。只有鸟儿的勤快仍和孩子们一样,四处可见它们活泼的身影。多日里老大不高兴的天空,闷闷不乐的心事,到底是想通了,难得它今天如此愉快,一大早,就把个还没有梳洗打扮的,想起这事就脸颊臊得绯红的,胖乎乎的太阳儿,催撵出来亮相登场。太阳儿是老角色了,面对向往它的大千世界场面,想想横竖是要上场走一趟,要让万物扫兴,倒不如叫人人都开开心心地舒服一天好些。太阳笑了。太阳把温暖的微笑,洒向人间。王玉很快就用他的理解能力,明白了太阳的心意。阳光向王玉问候新年,抚摸着他,伴送着他信步走出大院。
出了大院的前门,往左去,是镇上的街道;往右去,就是通往田野农庄的道路。也就是王玉有过的,唯一一次的,与郦丽丽夜里在小水塘边幽会,后来发生了争吵不欢而散,还是他爬了围墙,打开学校后边围墙的小木门才算平安完事的,那一次走过的泥沙土道。
王玉不想往闭塞的街道上去,愿到那开阔的田野空间去,尽情地享受享受向天地间扩胸,往田野里蹬腿的自由。他在长着红花草子的田野里,打了一阵筋斗,又跳上宽宽的土道,快跑了一阵,满心的欢喜,比过年的味道还足些。躲在家里,看了好长时间的书,弟弟妹妹吵得他跑了出来。好一阵轻松,就象鸭子翘着屁股,在水面上打筋斗一般地快活。
王玉漫无目的的踏着土道溜达,不知不觉的,就进了大院附近的一个农庄。途经一位相识的农民家门口的时候,被坐在门前,晒着太阳的农民大爷看见,认出。大爷招呼他进屋坐坐。
上回放暑假,王玉的劳动小组,去附近的一个生产队支农,参加双抢劳动,王玉认识了这位农民老汉。
劳动中,王玉的那股子虎劲,那股子朴实,那样的能干,还有他好看得叫人难忘的脸蛋儿,一下子就被好几个农民喜欢上了。特别是这个老汉,中午休息的时间,一再地要拉王玉到他们家去,说是要王玉吃餐便饭。
王玉硬是坚持不去,并解释说:“我们规定不准吃贫下中农的饭,让人知道了,我会受批评的。我回去吃饭,就几步路,不远。”
这回,老汉一把抓住王玉,怕他象上次那样,硬是从他的手中挣脱,跑掉了。
其实今天,王玉也无所谓进不进老汉的家门。他要叫进,那就进进好了。
“嘿!你这几幅画几好看!”进了门,王玉即发现屋里有他喜欢的东西。墙上,贴着几张古色古香的旧画,激起他极大的兴趣,顿时,眼睛放射出万分惊喜的光芒。
“这是陈寿的《三国志演义》里头的桃园三结义:刘玄德,关云长,张翼德。这是《七侠五义》里的五鼠。这是薛仁贵。这是薛丁山,他们是父子。这是岳母刺字,要岳鹏举‘精忠报国’。这是杨五郎出家。这是武松打虎。这是穆桂英大破天门阵。这是木兰从军。哈哈,这里还有《西游记》、《封神榜》,这么多啊!”王玉一口气讲出所有画的内容和出处,惊喜得老汉象又见了久别的知心朋友一样,盯着王玉直看。
文化大革命期间,这样的画,是四旧,被破除、被扫荡得几近绝迹。长这么大,王玉还是第一次见到,在一个乡下老汉的几间破旧房屋里,有这么多的老画,心里又新鲜,又喜欢。
老汉很惊疑,象王玉这才十五六岁的少年,就知道这么多的古人传奇,真不肯相信。
老汉半是惊喜,半是生疑地试探:“你喜欢这些东西?”
“那当然!他(她)们都是本领了得的英雄!侠客!义士!我好佩服他(她)们!你看《水浒》的鲁智僧花和尚,倒拔杨柳树,还有李三宝,那么粗的杨梅树,嘿!一拔,就起来了。那本领,何其了得!”
“你看过这样的书没有?”
“那,早看过了!”王玉骄傲而自豪地说,“我喜欢看书,繁体字我差不多都认识;还喜欢看破案的,打仗的;还有幻想小说,神话。别的,看是看,没劲!不大喜欢,随便翻翻,有点印象就是。”
老头和王玉一交谈,发现眼前这个没年纪的孩子,健谈得很,比他看过的古典书籍多得多,什么《官场现形记》啦,《镜花缘》啦,什么《小五义》、《续小五义》,什么说狐论鬼的《聊斋志异》,什么《儒林外史》,什么《何典》等等,好多,老汉连名也没有听过。王玉还说:“《西厢记》没意思,一个男的和一个带丫环的小姐,在庙里谈恋爱,有什么好写的;《红楼梦》更是不好看,尽是写些请安哪,吃饭哪,和女人厮混在一起,打打闹闹的鸡毛蒜皮的事情,我坚持,坚持,再坚持,还只是看了一本。它有四本,这么厚一本(王玉用大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一寸许的手势,告诉老汉,他看的那套《红楼梦》,每一本书,大约有多厚)。实在不好看,没劲!”王玉那口气和随口道来的记忆力,着实叫老汉敬畏。
“你怎么看过这么多书?”老汉不敢多谈,怕显露了他的底子,最后他问。
“我爸爸喜欢看书。他有好多书,也借好多书。他看了就讲给我他听。我爸爸可会讲故事了。我发现爸爸的那些好听的故事,好多是从书里来的,我就自己去看书。我把我爸爸的书全看过了。以后,他借一本,我看一本。我比爸爸有的是时间。他借的书,经常是我比他先看完。”
“哦,他借你看。”老汉听得津津有味,欢喜地附和一句。
“我自己也借别人的书看啊!”见人高兴听他讲,王玉很来神。
“哦——!难怪不得!难怪不得!”老汉的神气,仿佛这才让自己的注意力走出王玉的讲述中。
“你们家有书看吗?”王玉突然记起地问。
“有是有两本,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老汉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看书;那时候买的。”
“看看。拿来看看。”王玉又高兴,又认真地说。
老汉搬出一个小箱子,里边有十几本书。有《红日》、《上海的早晨》、《一千零一夜》、《家》、《春》、《秋》、《骆驼祥子》、《山乡巨变》、《孤坟鬼影》等。
王玉拿一本书,念出一个书名,还少不了一两句的议论:“《红日》好看,打仗的;《一千零一夜》也好看,有好多小故事;《家》,有点《红楼梦》的样子,我随便看了一下,《春》、《秋》,是他一个人写的,我不想看了;《上海的早晨》,写些大老婆小老婆的事情,翻了翻,没看完,不喜欢;《骆驼祥子》讲一个拉车的,看过,没意思;《山乡巨变》,周立波写的。他还有一本《暴风骤雨》是得过斯大林文学奖的,看过的。”最后,只有三本书,没有看过,又是喜欢的。一本《红外线》,是苏联的反特小说,一本《夜半铃声》。王玉说:“这两本一看就知道,是反特的。苏联的侦探小说好看,惊险。”他把那本没有封面的大开本书籍翻了翻,中意地说:“这本我喜欢,讲全世界科学家的。这三本借我看看。看完了,我一定送还给你。”
老汉望着王玉微笑,没有说什么。
“怕我不还,是不是?”
老汉显然是在想什么,听见王玉这么说,这才醒过神来,连连摇头,说“哦,不不不,你拿去吧。我喜欢读书人。”
王玉高兴得一蹦老高,提脚就奔出农屋。一点掩饰顾忌也没有。他要把书,很爱惜地带回去看。他借别人的东西,一怕丢失,二特别爱惜,比对自己的东西看得重。
到家后,王玉先把《红外线》和《夜半铃声》看了,带着一身的警觉和敬佩以及大脑思维中的神秘性,又拿起了第三本大开本的文字配画的册子,看起来。一开卷,王玉就被里边的内容咬住不放了。
这是一本有图画形象,有文字描述的书籍。里边记载的,全是世界级的伟大人物。这些伟大人物,他(她)们都是一身具有多种才华的人物。有的又是物理学家,又是数学家,又是画家,又是历史学家;有的是艺术家,又是科学家,又是历史学家;有的是艺术家,又是科学家,又是探险家;有的是化学家,雕塑家,建筑学家;有的是天文学家,数学家,画家,收藏家,考古学家;有的是思想家,哲学家,预言家,作家,诗人,画家,地理学家,等等,等等,最多的,有一个人成为十三种学问的专门家。真伟大!
这些,对还可以说是,不知道什么是忧愁和痛苦的王玉来说,简直就是一颗氢弹爆炸,给他的平静的心里,以绝无仅有的震惊!他连坐的姿势,都变了又变,屁股底下还是没有找到坐着点似的,坐不住。书中,还有一些大家们的成长故事描述。这些,对此刻的王玉,特别具有吸引力、说服力和教育力。
王玉看着了迷。看着看着,心里倒海翻江起来。王玉仔仔细细的看了几遍。可以说,从他看书以来,从来还没有,这么认认真真地看过一本书。那真是仔仔细细的看的,可以说是,一个字、一个字的琢磨着看的。有时候放下书想想,想着想着,又拿起书看看;看看图,又看看字,又看看图。他再喜欢看的书,也没有让他如此着迷过。原先看书,那种好看的地方,他就记住了,看完,书也就回归原处。这一次就不同。没想到,这本看似不起眼的,还没有封页的书籍,对王玉的内心触动,竟如此之大!不可思议!
读完之后,王玉的心,沉重了!几天来,他非常沉默。不愿意见任何人。看见人和他打招呼,顶多只是笑笑,而且笑得十分勉强和苦恼。
王玉待人,突然冷淡许多,不是从前那个爱说爱笑,活泼好动,对人讲义气、讲良心,一副无忧无虑面孔的,天真烂漫的王玉了。他不愿意和任何人打招呼了,要么是一脸的忧愁,眉头紧皱,铁口不开。
王玉沉默了!让人陌生地沉默,有时沉默得还让人害怕,担心。
在一个大清早,王玉起床之后,就到了河边。他在河边长久地踱步,脑子里总在思考着几句十分严肃的话语:“他们也是一个人啊!我也是一个人啊!他们能做到的事,我为什么做不到?他们对世界的贡献有多大!”
太阳用河水洗过脸,又拿河水当镜子,用风做梳子,让天空帮助它梳妆之后,便跳上了河面。太阳那么早出门,就看到王玉在河滩上画出了那么多的脚印,它责怪自己,起床晚了,脸红红的,很不好意思地望着王玉。发现王玉并没有在意自己,它纳闷:“王玉干嘛一大早就跑到河边上来了呢?哦——!”太阳善解人意地笑了。太阳读懂了王玉用脚印乱糟糟地写在沙滩上的心事,立刻伸出阳光那美丽的手儿,温柔地摸着王玉,正然间,太阳一倾耳,就听见王玉的心里边在说:“一个人不在于他干什么,而首先在于他一生中有没有远大的抱负。有远大的抱负,就有了努力的方向,从此,他就应当奋斗下去。只要有恒心,有毅力地一直努力下去,他就会创造出伟大的成就!一定能够创造出!”
“对!我不能再贪玩了!我必须一心一意地学习!将来为祖国、为人类。做出我可以做出的贡献。不然,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儿,王玉便激动起来。他在河滩上一阵猛跑,跑进河边的杨树林子里,抱着一棵高大的杨树,痛哭一场。不知道是为了悔悟过去的贪玩而痛哭呢,还是为了高兴多日的苦苦思索,今天终于有了人生的明悟而痛哭!一句话,这会,王玉就是想哭,想哭!放声大哭!
太阳都被王玉的哭声感动了。它把泪珠滴落在杨树的枝头叶片上。斑鸠从懒睡中惊醒,跳出窝来,在粗大的树枝上,焦急不安地走着。它不知道,眼下正发生着什么事情,想找几句合适的话,来劝慰劝慰王玉,也做不到。喜鹊倒是机灵些,有一只,它站在巢旁的大树枝头上,对在窝中刚醒来的伴侣说:“别担心,是好事,好事。我知道,我知道!”
王玉要是能象春秋时期的鲁国人公冶长(据说这位孔丘的弟子,能够通鸟语)的话,听了喜鹊的这话,兴许会笑。他没有笑。他哭得声音依旧好大。
太阳说:“王玉,回去吧!我要走远了。”
风儿说“王玉,你还在这里呵!我都打老远的地方回来了。”
斑鸠说:“我就要去开中饭。等我回来了,你该不会再大声地还在这里哭,影响我睡午觉吧!”懒斑鸠的午饭总是比别人的早得多。这家伙,除了吃饱了睡足,差不多就不会想忙别的事情。
喜鹊一亮翅膀,飞向河水面,快乐的说:“去哦!喝两口水再休息,感觉更舒服。”
王玉坐在枯萎的草地上,眺望远处的天空,想起保尔•柯察金的一段话:“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是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在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这么一想,王玉的心中,立刻涌起一股庄严。顿时,他有了一种不可推卸的和勇敢承担一切重任的,庄严与神圣的史命感。他把那位农民老汉的书还了,还向老汉鞠了一躬。弄得老汉对他特别有好感,说王玉太懂礼貌和道理,又重情义,更加喜欢他。
本来,这本看了多遍的书,王玉真不想、也舍不得还给老汉。对这本唤醒他童心的书,王玉爱不释手。拖了这么些天,这天,他到底还是把它还了。
这天晚上,在家里的人都睡下的时刻,王玉独自坐在灯下,给已经调到远方去工作的父亲写信。这是王玉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晚了,还在灯下写东西,也是他首次给父亲如此认真、庄重地写信。
好长的信啊!十六页信纸,页数和他的年龄数字一样,而且字迹工整。
王玉把这几天的经历、痛苦、思索、感受,还有他的立志,都写进这封信中。
他亲自到邮局,把这封信发了。
父亲的信,很快就来了。
父亲在信上说:“你是个好孩子!你开始懂事了,为父为你高兴,叫好,为你有那样远大的立志而抱慰心中。孩子,努力吧!志向已立,路就在你的脚下了,今后就靠你不畏艰辛地去努力。道路一定曲折,前途肯定光明!”
父亲又给他重提了,古时候许多人如何成才的故事,其中有李白、司马光、司马迁。
父亲在信上语重心长地说:“这些故事,我早已讲给你听过。以前你玩心重,为父念你年小,不怪你。今日,你既已自我觉悟,父亲也就提醒一二,相信你会理解的。你是个十分聪明的孩子。
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
记得少年骑竹马,看看就是白头翁。
少年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王玉读着父亲的信上写赠的,这些鞭策人生奋进的警句,心里顿悟要珍惜人生的分分秒秒。
从此,王玉这个少年的内心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告别了昨日的顽皮之后,步入了一个着眼未来事业的殿堂。
十六岁的王玉,仿佛是一夜之间长大的。
他热爱学习,处处从高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对自己的严格,达到了一种有意折磨自己的残酷程度。他要磨练出坚强的毅志,来干他立下的事业,真是被孙敬、苏秦那种悬梁刺股的精神鞭策着。
新学期一开学,同学们发现王玉陌生得很。歌声没了,笑声没了,欢快的脚步声,也变成了单一的、强化性的快节奏动作。他那张最能言善辩的嘴,成天闭着,只有微笑,没有声音。王玉的话,少得出奇,几近吝啬。这时候,他的心里,除了学习,就只有内心对郦丽丽的同学的友谊。即便是对郦丽丽,这位在他心中占有特别好感的女同学,王玉也很少和她说话。王玉的心思,几乎是全方位地投入到学习中去了。
进入高中二年级,甲乙班都有几位同学,因主课成绩几门不及格而留级,或被迫转学,只有五十几个升级。这样,甲乙班又合并,成了一个大班,并且搬到一个大教室里。
十
高中二年级的教室,在二楼的另一侧的楼梯道边,和原来高中一年级乙班的教室连成一条直线的话,两个教室就分别是这条直线的两端,与高中一年级原来甲班的教室连成一条斜线的话,这两个教室就分别在这条斜线的两头。凡是在二楼顶角的教室,受到了中间楼梯道的建造布局的影响,都只有一张门进出。
五十八张单人课桌椅,两张一并,排成四行,把食量很大的教室,撑得肚子好饱。课桌椅之间的通道,要侧身方能走过。
王玉的座位,在靠近窗户的第四位,郦丽丽的座位在贴窗户的第五位,中间隔开一条走道,还隔一个单行的课桌椅。
高二以后,“反潮流是马克思主义的一条基本原则”,在学校师生之间,都盛行开了,形势又有了一点文化大革命初期的“造反有理”的劲头。那时候,全国都有出类拔萃的、“敢于反潮流的战士”代表,小学生中有,大学生中有,知识青年里有。交白卷是英雄行为,反潮流更是马列主义的行动。谁要是敢说一句真心话,轻则受到大字报围攻,重则被揪出来示众,开大会批斗。真是群情容易激愤的年代,人们的内心,时刻充满着动荡不安的心理,吃饭睡觉,心里都不踏实。王玉俨然一点也不受周围气氛的影响。别人闹别人的,他学习他的。不论教室里怎么闹轰轰的,他都能够静心静意地学习。除了学习课堂的书本之外,他更多地是学习课外书籍,只要搞得到的书,或借或买,他尽力而为。一边看书,一边写笔记。他做了大量的学习笔记,尤其是借别人的书籍,有的,他是先一大段一大段地抄下来,再作思考分析,写读书札记。有时不懂的地方,就去请教老师,经常把老师问住。这个时间,王玉因厌恶人斗人的政治运动,有意躲避政治性强的东西,对理科尤为肯钻研,对物理的光学、无线电电子学、集成电路、微薄膜集成电路、核物理学,都狠下了一番工夫。他发现,它们各有特点,彼此又有些相通的和能够相互造成影响的东西。他也喜欢化学。他发现用化学的观点解释、看待世界,世界应当是不存在着废品的。化学的许多实验,很有趣,但也有不可预知的危险性。他既大胆,更小心地去做这些事情。他希望自己能有若贝尔发明炸药那样的成就,造福人类,也怀有若贝尔搞炸药发明中不畏艰难险阻的、百折不挠的意志,但他也想尽量做到“减少不必要的牺牲”。因为家庭生活的经济现实,他不希望在搞实验中,象若贝尔搞梯恩梯试验那样,被炸得鲜血淋淋的,一来父母担惊受怕,二来自己痛苦是小事,家里还要花费钱财,家里没有若贝尔的家庭那么阔绰有钱。因而做化学实验,他会反复思考、检查、核对,很有把握了,才做。可搞实验要钱,要场所。这样,他能够做的实验非常有限。那时候,买书就很难,搞实验就更难。王玉大多是搞书本的理论研究。学习中,王玉有无穷的乐趣和充沛的精力。
可当时的,社会形势和学校的学习气氛,都变了。王玉这么拼命地学习,似乎是犯了弥天大罪,至少象是和一些不爱学习的同学过不去似的,班里的同学围攻他。特别是那些学习不进去的人,在这一学期,几乎抱成了团。他们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和用心,总是千方百计地整王玉。围攻、辱骂不奏效了,他们采用伤害王玉肉体的暴行来妨碍他的学习。
开始,有人在王玉的座位上,插上从柚子树上掰下来的刺,让王玉一坐,就扎伤他的屁股。而他们,就在一旁或者是背后,哄笑取乐。
王玉被扎了两次,以后就小心了。每次坐下去前,先看看再坐,发现有刺,就拔掉。
柚子树刺太显眼,又换成了大头针。把大头针,安插在坐板的缝隙里,只露出一点儿尖尖,安插得很有心,有时难发现。王玉被大头针扎过几次。
有一次,扎得王玉,刚一坐下,就一跳蹦起身子来。身后,立刻是哗然大笑。
起初,王玉还看看他们,给他们以不满而又友好地示意,后来,他连头也懒得回一下。只是每次坐位子,轻轻地坐下,有针扎,就拔掉,从不跟谁啰嗦什么。
另有一次,上晚自习,王玉匆匆进来,脑子里头想着事情,一屁股坐下,立即跳立了起来。这时候,他身后边的那几个人的笑声,是那么地称心呵!王玉没有理睬,连针也没有拔,又朝针坐下去。一直到下自习课,两个小时,他动都没动。下自习课的时候,他的座位上有血迹。回到家,他的短裤上和长裤上,都有血印。这一次,后边的那几位不笑了。以后,没有再插针了。他们自己觉得不自在,没人起哄,他们也没面子。再个,还是有点后怕,怕老师真要是当众指责他们,他们也难堪。他们换了花样,改用橡皮筋弹弓射纸弹。从后边或侧面,射击王玉的脖子、耳朵和脸。王玉也忍着,把这些都当做是对自己毅力的一种磨炼性的考验看待,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任他们射,再痛,王玉也不吭一声,连头也不回。被纸弹射肿了、青了的地方,王玉也由它去。王玉知道,这些是南晓林那几个人干的。自从王玉刻苦学习之后,王玉就再没有和南晓林来往过一次,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南晓林很生气,可他又没有办法。到了这个学期,班里几个以前常被王玉奚落过的,一向畏惧王玉的同学,纠集到一块,挑唆南晓林出面,与王玉为难。
南晓林,一米八的个子,班里最高的,也是全校最高的。黑皮肤,瘦得骨架子看上去特别的,又大又硬,金鱼眼,厚嘴唇,有点是非洲那边变种过来的人的味道。一笑两个酒窝,就这,还有点还讨人看两眼。那双脚,穿鞋要到鞋厂去定做,或是穿他母亲做的布鞋。手掌也特别大,张开,可以一下扣着别人的脑袋瓜当帽戴。他不能和人动真的。一动真格的,他那两只眼珠子就往外暴出来,象变色龙的那眼睛似的,有动态和伸缩性,他有一身蛮劲,又有些蛮不讲理的神气,信奉拳头讲道理,拳头底下见分晓。班里的同学,一般惧怕他的武力。
这一点,王玉不怕。论力气,南晓林要大些。可真要打架,王玉胸中有数,南晓林不是对手。两人玩得好的时候,王玉曾经多次开玩笑时,把南晓林惹恼过。每次,南晓林都使出浑身解数,试图搞翻王玉,结果没有哪一次不是,王玉随便怎么一动,就把他弄倒的,叫他又气、又恼、又羞、又不服气,又无可奈何。尽管没有和王玉打过架,可南晓林领教过,王玉的手脚上的威力,从来没敢一个人惹过王玉。王玉打架有两下子,这点,班里同学全知道。通常情况下,没有谁敢对王玉轻举妄动。王玉也决不会先动别人。学为防身健体嘛!既使在目前的境况下,王玉也没有想到过,对哪个同学动动拳脚。只要他们不对他动手动脚,王玉就由他们瞎胡闹。他仍然忙自己的学习。
一次,王玉从外边进教室,里头很多人,郦丽丽也坐在她的位子上。
这个时期的晚自习,学校还是按时打铃,同学们来不来,来了做什么,没人问津。基本上,大家还是照习惯来教室。先走后走挺随意,大部份的同学,既使不做什么学习内容的活动,也爱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到下课铃响了,才回去。教室里,已经不像课堂,倒象茶馆和菜市场,闹轰轰的。平时互相之间有些好感的男女同学,在这个时间,就自由,热烈多了。
王玉有时在家里自习,不来教室,少受点干扰,也少受点不必要的皮肉之苦,另方面,也是为了避免正面冲突,万一忍耐不住,真要和南晓林一伙干上一架,伤了人,结下心里隔阂,不值得。
这次,王玉也没有打算在教室里久坐。他在座位上看了几页书,就走出教室,又马上回身走到教室门口。教室里面太吵了,他大声叫道:“郦丽丽,有人找!”
说完,王玉出去了。
“谁找我?在哪?”郦丽丽奔跑出教室门,站在走廊口上观望。
王玉站在下楼梯的拐弯处,望着郦丽丽信以为真的神态发笑。他没有要逗人的意思,即说:“在这。”
“人嘞?”郦丽丽走到王玉跟前,用手撑扶着楼梯的扶手,把头向下面伸着张望。
王玉微笑着,将他进教室那一瞬间,有心看看郦丽丽在不在而敏锐地观察到的,郦丽丽今天的情绪不佳的看法,直言不讳地,又带着友爱和关切地首先说了:“你的心情不好吧!”
“你不是说有人找我吗?”郦丽丽看着王玉,娇声娇气地说。
“对,就是我。我特地从家里来的。”
“什么事?”
“借一下你的那本学习参考资料,行吗?”
“在文菊莉手上。今天下午,她拿去抄题目答案……。”旋即,郦丽丽意识到,没有解释的必要,便毫不犹豫地说,“我去把它拿来。她在楼上的寝室里。你等下。”
郦丽丽转身上楼,脚步声一路响去,不到三分钟,又一路响来,一直跑到王玉面前。她含情脉脉地瞅瞅王玉,娇喘正然,胸脯柔美地鼓伏着,行动略显犹豫,迟缓地将一本很厚的学习参考资料,递到王玉手上,一个“给”字,又轻又柔又传情谊地擦着唇齿飞出,让王玉听出,此刻,郦丽丽的眼神中,还有没有传递完全的友爱。
“明天给你。”王玉的意思是说,不会耽误郦丽丽看这本资料,也不会为它让她在同学的面前为难。
“你又准备熬夜呵?”
“你听谁说的。”
“我亲眼看见的。”
互相对望的眼光碰撞着,伴同的是发自心底的微笑,双方都不想说什么,也无需说什么。彼此心中,拥有的美好交流,用什么语言来描绘,都会逊色乏味。
“有人向我反映,说你生活上太讲究穿着。朴素点。”王玉突然记起这事,便充满善意和友好地说。
此外,在王玉的心中,他想和郦丽丽说说话,却又怕和她说话。特别是在眼下这种场合,他不想在他和郦丽丽说话的时候,被谁看见而产生什么想法或传闻。
“唉,你对我有什么要求的话,告诉我。”出于对郦丽丽借资料的感谢和两人关系的友爱,离开郦丽丽,走的时刻,王玉这么说。
第二天中午,只有王玉和郦丽丽俩在教室。王玉还资料给郦丽丽,郦丽丽塞给王玉一张纸条。上面的字,是用铅笔写的。
近来我的心情确实不太愉快。这是由于多方面的事情引起的。当然跟你的事情也有关联。当一个人遭到别人的打击、讽刺、伤害的时候,作为他的战友,能不为之而不快吗。目前对你的处境我是比较同情的。对那伙流氓的所作所为我是恨之入骨。我真不知道你对他们是怎么想的。确实对他们做到了宽宏大量,也许别人在背后搞你的鬼,你有好多不知道。在此我不想跟你说。
人总是有自尊的。我爸爸很早就说过我的自尊心是很强的。事实也是如此。我不能听人家在背后说我的怪话。当面的批评不要紧。上个月开运动会时,人家造谣说我送了把扇子给你。我知道气得又哭又骂,找了好几个人问,他们都张三推李四的不敢说。因为我说过要抓到那个造谣的人一定对他不客气。说我送扇子给你,这话意味着什么,不是很明白吗?但现在我不愿干这种事,也是不能做的事。心想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们无中生有造谣议论,只能说明他们妒嫉性太强了。在你的影响下,我的心胸比以前要宽了一些。我也时常自己安慰自己不要老是愁眉苦脸的好让别人高兴,而要精神振作起来,把精力集中在学习和考试上来,要作到这一点对我来说是件不容易的事。我知道你很喜爱学习。但由于环境不良,给你的学习带来了严重干扰,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克服、战胜困难达到自己的目的。
近来我发现你比较喜欢写诗,就连给父亲的信,信封后面也要写一首“抬头远望”。我虽然也比较爱诗,尤其是散文诗。但要我动笔就要叫苦连天了,不知道从何下笔,不能象你那样挥笔就成诗。因此在这方面我还得向你学习。
真想不到竟还有人向你反映我生活上的事情。这倒不要紧。请放心,我自己会注意这些,也时常有人提醒我。
现在我没有什么要求。有话暂且不说,请勿问。
这就是高中二年级里,郦丽丽写给王玉的最后一张字条,也是他们在整个的初、高中年级的学生时代中,郦丽丽写给王玉的最后一张字条。
至于字条中说的,王玉写给父亲的信,在信封后面写了一首五言绝句诗,她是怎么看见的,王玉那时没有问过。今天自然也就更加没法子弄清楚。不过,漂亮的女孩,时常有些让人惊奇的神通。这在当时那个年代,也是一样的。
看完几张字条,今日——二十多年后的今日,王玉倍感亲切,真想一直这么看下去,可惜没有了。
王玉有些陡然若失的心情。他在阁楼上又坐了一小会,突然想起手中还有信,赶忙下阁楼,关掉大灯,把凳子搬放到桌前,坐到台灯跟前看起信来。
十一
王玉抽出第一封信。这是二十多年前写的。
王玉友:
近来学习劳动如何?身体好吗?心情是否愉快?
分开已有一个月了。一直未曾向你问候和叙谈,我想你可能要生我的气了吧?离校的那天,我就知道你要下分厂劳动。但忘了问你的地址,因此拖到现在干脆写到你家算了,管你何时看到都不要紧,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想你总是要回家的。
提笔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处说起。在总厂机关大院的五层校楼里,我们度过了整个的中学时代。回顾起四年多的中学时代的生活,回顾起我们友好相处的日子,过去的一切如今脑海中一幕一幕的映出……多少回激起了幸福的浪花,引起了心灵的空虚,又有多少回给了我战胜困难的力量和信心,使我不得不留恋起我的中学时代,青春美丽的学生时代!
友:在校的时候,可以说我们俩是一对比较要好的同学,同战同友,谊在心中,这种友谊是建立在无产阶级基础之上的,是牢不可破的。现在我们已经分开,相距千里,不能象以前那样在一起学习和谈话,只能通过写信来促使我们互相了解,互相帮助,互相学习。这也算是增进了我们的友谊吧。在此,我表示向你学习。
让我们在祖国的大地上比翼齐飞吧!
回家已有一个月了,友可能很想知道一些我在家中的情况吧?那么下面我就向你简单的叙述一下。
当列车徐徐开动离开河溪站的时刻,我的眼泪禁不住地夺眶而出,不知是由于回家兴奋而激动,还是由于离开学校和老师及同学的悲伤,大概这两种感情都有吧。我想,难道自己就是这样地离别了培养自己多年的母校,离别在一起共同学习的老师和同学了吗?
到家的头几天,什么事也没有做,哪里也没去,吃了饭就躺在床上,坐着老是发呆。过了几天心情就好了一些。经常和几个同学在一起玩,有时用钩针钩钩东西,也借了好几本小说看,就连《红楼梦》四本也看完了,有时到招待所我妈妈那里去看看报纸。就这样地过了这些日子。
本月二号,我又和一个在湖南读书的玩得很好的小学同学,坐厂里的小车去省城玩了四天。我很想看看吴口天老师。但由于走得时候,我哥哥不在家就没有问到他的地址。因此到省城没有找到他。也不知怎么搞的,我在学校的时候最讨厌最恨吴老师,但现在毕业了却又很想见见他。这种心情你也许会理解的。
关于我们下放的问题,现在还搞不清楚。我们只能在家等待消息,也没有去劳动。我只在厂里劳动了一次,我哥哥他们劳动了好几天。写到这里,下次再谈。
望我们的友谊万古长存!
战友来信
1974.8。7。
一股感情的清泉,流入王玉的心田,把他的眼睛,当作另一个打开的泉眼,泪,顺着他的面颊,沉缓地流淌着,摸着颤抖的嘴唇,悲伤地跌落到胸前,无言可叙地默默沁入衣布里头,贴在胸膛上,凉得心寒。
那份真挚,那份纯洁,那份深情,那份朴实,那份坦诚,那份理解,那份关心,多么美好!多么感人!还有一份勇敢,吐露心声,说真话的勇敢,叫人佩服!
“泪啊!你是了解我的!此刻不流,更待何时!你流吧!我不怪你!多少困难,多少挫折,多少打击,我王玉流过几滴泪?有一滴浪费的吗?……王玉再不是从前的那个感情马大哈了!生活教会了他该懂得的感情。以前那会,他不懂,怕懂。”
泪水清洗着王玉读信的眼睛,鼻子赶紧替王玉抒发着感伤,呼吸为王玉的情绪伤脑筋,嘴张着,想劝慰一下,又怕语不达意,更乱了王玉的方寸,只好积极地主动协助进气出气,不想让胸部的肺叶太压抑地卷入王玉这难受的情境中来。
一九七四年七月四日,是王玉他们全班同学发高中毕业证书的日子。七月七日上午,王玉才去教导主任那里,领毕业证书。从他那儿出来,在大楼正中的楼梯口,遇见了郦丽丽。
“我知道你没有来拿毕业证书。”郦丽丽好象从哪儿看见王玉进教导主任屋里去了,便在这必经之地等着他回来。和王玉碰面的时候,她这么对王玉说。好象是在向他解释,此刻,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那天人太多太挤。昨天我来过,老师开会去了。今天星期天,我想他休息,会在家。”王玉打开毕业证书看看。
“本来我要给你拿的。老师说不行,毕业证书要本人亲自来拿,拿了都要签名。所以,我就只拿了我的。看看,你毕业证书上面照的相片怎么样?”
“我是最后一个拿毕业证书的。老师说我一点也不积极,还说,今天是特意在家等我拿毕业证书的,不然他出去了。”
“你这张相照得蛮好看的。”
“随便照的。那天学校正上体育课。刚打完篮球,猛地记起来毕业相还没有照;跑到街上照相馆,坐下来就照了,汗都没干。拿的时候一看,还行,就交了。”
郦丽丽看了一阵子王玉的毕业证书上的照片,合上毕业证书,递还给王玉。她好像有话不好明说。
她看看王玉,又低下头,好像她做错了什么事情,正在向王玉承认错误似的,声音在嗓子眼前,半藏半露地说:“同学们,呃呃(她清了清嗓子)!都在互相送东西嘞!”后边的话,声音正常多了。
王玉理解这一行为,不假思索地应答道:“这很好吗,留个纪念。”
“有的男同学给女同学送了相片。”
王玉笑笑,没有说话。他明白:有的同学的这一做法,并不完全是出于友谊,可王玉不想对这一做法说点什么。不过王玉当时一点也没有想,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是郦丽丽的不够大胆的暗示,也就是郦丽丽想,王玉能够送一张照片给她。她也希望,不但王玉把他的照片送给她,而且还向郦丽丽要张她的照片。见王玉只笑笑不说什么,以为是他心里明白,不是故意回避,就是不好说什么。
她抬起头,轻声细语地说:“好多男同学都向女同学要相片做纪念,你要了吗?”
“没有没有。我从不向女同学要相片,也没有给谁送过一张相片。”王玉象是害怕什么似的,慌忙申明。
“真的?”
“骗你干嘛!”
“那我在好几个女同学的影集里,看见过你的一张照片。”郦丽丽的样子似乎在说:我有证据,哼哼,你不老实。
“不可能!”王玉十分紧张,“骗我?”
“不骗你,是真的。”郦丽丽见王玉不是骗自己的神态,也觉得奇怪,看人的目光改了。
“我很少照相。除了这次,就是初中毕业——也是毕业证书要相片才照的。”
“对!就是你的初中毕业相,她们告诉我的。你送过好几个人吧?”郦丽丽不是在帮助王玉回忆,而是在想要王玉证实她的猜疑,更是希望,王玉能够明白她目下的心事。
“哦!我想起来了!那次是那个已经跟她爸爸调动转学走了的女同学,去拿的照片。她上街去拿她的照片,我就叫她顺便帮我带一下。”
“我不是在她那里看见的。她不算,还有几个女同学那里有。”
“她根本没有给我底片,只把相片给了我。她说我的相片照得几好,她要去冲一张做个纪念。后来我问她底片呢?她说其他同学抢走了,她(他)们也要洗一张做个纪念。传来传去,底片至今我也不知道在谁手里。我不知道还有哪些同学用过那张底片。”王玉一点也没有要弄明白以前那件事情的意思,他用一种发完言前,做个总结的口吻说,“我从来没有亲手送过相片给同学,更别说是女同学啦;也不会要任何女同学的相片,免得惹是生非,听人造谣言。”
说完这话,王玉的心里莫明其妙的有种慌乱:这话他不该对郦丽丽说的,特别是现在。在郦丽丽面前说话,他总有些力不从心的慌乱,有时甚至说些意思相反的话,为什么会这样?郦丽丽不会明白,王玉自己也弄不明白。
王玉没有想到向郦丽丽要照片做纪念这一层意思上去,只是平时怎么做的,就照实说了。
见王玉非常肯定的态度,十分坚持的语气,郦丽丽的心上很是无奈,还说不清楚地生出一股委屈,就是没有反感,也没有生气。她的心思被堵住了,一时无话可叙。她赶快低下头,不让红了的眼圈给王玉看见。
毕业前,学校给毕业班拍了全体师生合影照,洗出相片,每人一张。
王玉把这张照片珍藏着,他想:“只要把这张照片看一看,全班同学的模样,就尽在心中了。”
拿回这张合影相片的时候,他在家里,细细地把郦丽丽的模样看了又看哩。
王玉的母亲察觉了,发着笑说:“平时别人讲,你还赖帐,哼嗯!这下逮着,显原形了吧?”
有关郦丽丽和王玉好的传闻,大院里,几乎人人皆知。王玉的母亲也早有耳闻。当时,学校上课,据说乱糟糟的,不管这码子事了,她当妈的,也不会说什么多的,问一问,王玉就说:“你别信那些谣言,无中生有。根本不是那回事!”
从王玉一个劲地看那张大合影的眼神上,母亲逮着了儿子的心思。不过,当妈的知趣,不烦儿子的心。让他去美着吧!
“人再好看,也当不了饭吃!还呆着嘞!喊几遍了!”
今天可好,母亲几番催喊,王玉都不吭不哈的,也不生气。末了,还乐呵呵的,上桌跟弟妹们一边吃饭,一边逗乐,落得母亲搁一旁见着,心上跟沾了蜜一样的甜。
这些,目下王玉心里正臭美的心思,郦丽丽没法子知道,王玉当然也不会告诉她。“怎么说?只能搁心上想想的事情,说不出口的嘛!”
王玉没有留意到,郦丽丽不好表白的神态,见几位在校同学,挑着行李,到镇上火车站去托运,他猜想,剩下的在校生,今天都要走。
“你们今天都走吗?”王玉真心地问。
郦丽丽本不想回答王玉的话,只是难过而委屈,突然又有些生气地点点头。见王玉忽然回过脸来望着她,即有些不得已的说:“坐下午那班车走。”
“几点的?”
“四点一刻。”
“好!下午我一定到车站送你!你大概还要准备准备东西吧?要帮忙吗?我可以挑行李。”
“不用。我哥哥都帮我搞好了。”郦丽丽的样子,有点象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情那样,既有一种不被人理解而又想被人理解,又不好也不想再怎么明说的烦恼和焦躁,又有一种老实可怜的神色。
王玉怕见到郦丽丽的这副神态,以前在教室里头,只有他们俩的时间,曾经多次领教见识过这种神态。这是她将要做出什么大胆表现的一种征兆,王玉以自己对它曾经有过的领教经历,在心理上防备着郦丽丽某种勇敢的表现。经验告诉和提醒王玉,每逢这个时刻,他走,方为上策。可今天,王玉想到了走却没走。心里尽管一个劲地催走,脚却没有象以往那样,马上即走,而是用目光躲避着郦丽丽的直视,同时也暗示着她,千万别在这人来人往的道口上,做出什么出格的动作来。
郦丽丽反而在王玉的这种暗示上来了对抗劲头,原来没有一点什么其他想法的,只是想见见王玉,和他说说话,最好是能够向他要到一张他的照片做个纪念。这会,王玉的躲躲闪闪的神态,让郦丽丽觉得,受人羞辱了似的,有种反击的情绪,顿时萌生而出。她想:“自己光明正大的和要好的同学告个别,没有什么应当这样顾忌的。”郦丽丽真的上气,她心里想:“你怕人看见是不是?我偏要叫人看见!”
郦丽丽有意和几个同学打招呼,让他们看见她,又和王玉站得这么近,说了许多的话。她这么做,并不是要在这个时候,对那些平时对她和王玉两人关系上说三道四的同学表示示威和炫耀,也不是要气气他们。好象这些意思都没有。此刻,她之所以会这样做,似乎并没有出于什么有心的思考,只是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要是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具体的含义的话,主要还是由于她自己的,此刻蓦然而生的抵触心情和她固有的反叛性格所决定的,当然,或多或少的还有一些想难难王玉的心理。“谁叫他一点都不理解人家的心啊!”郦丽丽目前的表情与眼神上,能够给人看懂这样的语意。
“别人都故意绕着走,你还叫住别人。我知道你明白了我的意思。你这是故意做给我看的。”王玉心上想着。他怕郦丽丽那股性子一上来,就会任性,赶忙掩饰心里的慌乱,故意豪爽地,让别人也可以听见的说:“到时候,我一定来送你们!再见!”王玉借机开溜回家。
午饭过后,王玉正在家中看书,屋门开了。
郦丽丽一闪身,进了门,接着,门象上了自动机关一样,又关上了。
王玉斜躺在自己的床上,头枕着用叠好的薄被单垫高的枕头,手上拿着一本《叶圣陶文集》读着。他闻声一望门口,心头一惊,迅速坐起。
郦丽丽象风一般地又轻又快的站到了他的床前。
“我到同学家告别,路过你家,顺便进来看看你。”郦丽丽怕王玉责备她,聪明地抢先发话。
“喔!那,请坐。”
郦丽丽又大方、又愉快地,坐在王玉身边。她拿起王玉刚才看的书,看看,又放下,再拿起床上搁着的另一本书,随手翻翻,是一本电子学方面的书籍。她说:“书上的字都是你写的!?密密麻麻的,跟蚂蚁爬满了似的。这书我是看不懂。你难吗?”
几句亲切、柔和的话语,把王玉的话匣子打开了。王玉一兴奋,把他的学习中的诸多感受、问题、想法等等,一股脑地对郦丽丽讲起来。
郦丽丽听得不是那么专心在意,眼睛不时地看看这,看看那,只有看着王玉的时刻,目光才是充满情意的。王玉一点不留心郦丽丽的表情,只顾他畅快地谈着。
屋里很亮,两个大窗户对开着,一色的透明玻璃。两张床铺对开着,一张是王玉和弟弟睡的,一张是王玉妹妹睡的。中间的大窗户下边,摆着一张旧的、很结实的办公桌和一张办公椅。这以前是摆在父母房里,父亲专用的,是父亲从公家总务处借用的。屋子的前半间,除了两张藤椅靠在门的一边墙壁摆着,那边就是一张四方餐桌和三条木板凳。顶角上一孔小门,进去是半间房,里面一个大双人床,两只装满多种书籍的大玻璃柜。大玻璃窗下,原来摆旧办公桌椅的地方,现在叠放着两只大樟木箱子。这正好和王玉弟妹床铺间的大玻璃窗下放着的桌椅,对换了一下摆放的位置。一个五口之家,一间半住房,外带一个隔着通道走廊在外头的小厨房,这就是王玉的家,一个正师级干部——王玉父亲的一家子的住处。里边的全部家当,也就那么一些。小间里头,郦丽丽这会没有去看看,外间的所有陈设一目了然。屋里显得宽敞、整洁、明亮、谧静,空气也很好,很对流,连人的呼吸,也舒畅。
郦丽丽没有心思,观看房里的什么,只想在王玉的身旁呆呆,和他说不上什么别的,听听他说说话也好。
不知不觉的,两小时过去了。郦丽丽要走了。这时候,两人方觉得难舍难分。碍于羞怯和不很深的心理了解,两人又没有谁什么,也不好说什么。
郦丽丽一次又一次的,用期待、忧伤、探询和空得什么也不去装的目光,望着王玉,巴望着此刻,王玉对她能够有所表示。可王玉似乎总是有意避开她的目光,不敢和不知道要表示什么。
王玉把郦丽丽送到门口,想象大人们那样,和她握握手,也没敢伸出手去。他也很想对郦丽丽说两句她最爱听的话,可他不知道怎么说,怕说不好,反而伤了她的心,又确实想不出什么话来好说。
在出门前,郦丽丽转过身来,再一次抬眼望他的时刻,王玉的目光,带着掩饰在心上的忧伤,坦然的微笑着。
“你努力学习,但要注意身体。”
“你也别放松了学习和锻练身体。”王玉伸手拉开门,有心避嫌疑地说,“你先走,我等一下就去送你和同学们。”
郦丽丽听了这话,眼睛一热,红了。她赶紧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她从王玉家出来,直奔火车站。她知道,上午,他哥哥和住校的男同学,把行李挑到火车站,办理托运并买好火车票;中午,会在车站旁边的小吃店里聚一聚,然后,在火车站的候车室休息休息。一起走的男女同学都会在那里,等她一道上火车。
王玉在校楼前头,左等不见有人出来,右等不见有人下楼。他奔到五楼,见所有的寝室,都锁着。他的心里,一阵发毛,好像身子里空旷旷的。下楼的时刻,脚下飘飘的。不知怎么的,一时,王玉很着急,生怕送不上郦丽丽。他满头大汗的跑到火车站,买了张站台票。进站后,见同学们已经在月台的安全线内候车,王玉的心上,这才有了着落般的,踏实许多。
见到王玉,一般关系的同学,对待他不冷不热。
郦丽丽当着众多人的面,也不好对他怎么热忱,更主要的是,她心里对先前一再有意回避她的王玉,还有情绪。
郦郦郦的哥哥,和王玉说了几句人们告别中常说的套话,火车就驰进了车站。
一股扑面而来的强风,抓走了一时的炎热和车道边可以飘得起来的东西,可抓不走,王玉的心头上,被别离牵扯着的忧伤和愁闷这两只风筝。
火车走了。
同学们走了。
郦丽丽走了!
王玉苦闷的来到河边。他伫立在自己常来的沙滩上,望着远去的河水,默默无语。
太阳累了一天,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一步地迈进西方的天幕,想到把老朋友王玉还撂在河边它就走了,怪有点难为情的,脸红得新鲜。
河风忙赶过来,催着太阳说:“你歇着去吧。都累一天了。”
河风明白太阳和王玉的情谊很深,它望着王玉,又对太阳说:“他有我嘞!你放心吧!眼下,他的心情,我懂!我会好生替他抒发的。”
太阳依依西去。在最后回头望王玉那一眼的时刻,稍没留神,就跌了一跤。这一跤跌得不轻啊!当时没能够爬起来。恐怕至少要到第二天清晨,王玉才可以看见它。那时候,太阳会红着脸,站在王玉面前,怕王玉会为昨天黄昏,它不留神跌下云朵去的那一跤,责怪它太不小心。
河风又怕王玉太替太阳着急,立刻将手中的扇子摇了几摇。好像不顶什么用,就连白天的炎热,也不拿它这两下子当回事。河风性子一急,索性把口袋里头兜着的夜色拿出来,向空中抹了几把,还嫌不够,又忙忙乎乎的动作起来,一会撩起河面用来遮脸的水雾面纱,往四处乱挂乱抛,一会又拉来黄昏,朝周围瞎撞。蛮好的一个傍晚,几下子就被河风折腾得够呛。傍晚好困,疲惫的倦容昏昏的,只好让人的视线也同着模糊起来。
河风这样奔过来,跑过去,叫炎热十分反感,讲它疯了,干脆离开,不理它。结果,河风一团热情,换来心里凉凉的感受。原来是想,河风这么卖力气的努力,满以为,王玉的心上,总会高兴一点,却不知,弄巧成拙,叫它这一阵搅和,反而让王玉的心情,落得伤感和凄凉起来。
一时间,王玉想起了唐代诗人崔颢的诗句,即在心口默默地背诵着: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不论是意味和韵律,还是气势,王玉都觉得,唯有这首《黄鹤楼》,最能体现他眼下的心境。
农历七月初七,传说是牛郎与织女团聚的日子。今日是阳历七月七日。这一天,郦丽丽却是别离王玉而去的。这预示着什么?是一时的巧合吗?真是说不清楚。
在以后的一段日子里,王玉常到河边小杨树林和沙滩上来。到这儿来唱“样榜戏”里的选段,唱得最多的是《沙家浜》里郭建光那思念战友和首长的段子。一唱到“半月来思念战友和首长,也不知转移在何方”,他的声音就格外的带着思念的情调,心中也满是对远方好友郦丽丽的挂牵和问候。那时候,王玉还为这一段时间里的心情,作过不少诗。至少不下三十首。这些诗,记在一个很厚的写诗集里。后来,在一次令王玉痛苦得打算自杀的经历中,这些为郦丽丽而作的诗,和其他的千余首诗的命运一样,被王玉亲手火化了。今天偶尔记得一两句,什么“铁轮撼心魄,学友箭离弦”,是抒发那天,王玉上镇火车站去送别郦丽丽的真实感受的;什么“佳丽满天下,无需再动心”,是写王玉对郦丽丽,感情有多深、多真的;还有“不识英台真身女,只缘同窗无疑猜”,是回想在学校的时候,他和郦丽丽友爱交往,感情纯真、朴实的;“我有一个郦丽丽,从此世界无佳人。”那是在王玉在参加工作后不久写的一首表达他是那么地喜欢郦郦丽的诗中的最后两句诗;等等,也都不是原在同一首诗里的。可惜,今天王玉能够读到二十多年前,郦丽丽写给他的信,却没法子记起一首完完整整的,当时为郦丽丽而作的诗。现在能写嘛,又只是今天的了。
十二
接到郦丽丽的第一封来信的那天,正好是王玉从一○四分厂劳动归来,到家的那一天。王玉刚从大河里游完泳回来,正坐在床边看书,弟弟蹦蹦跳跳地进来。
“哥,你的信。”还在门边上的弟弟,就扬起手中的信,叫喊着。
“信?……”。王玉看见信封,纳闷:“谁会给我写信呢?爸爸写信,从来不用这么好看的信封,总是一色的牛皮纸信封。爸爸一年难得给家里写上两封信。我才去过他那儿,他不可能又写信来的呀?”
“给。拿着。”弟弟把信丢到王玉手上,唱着欢乐的儿歌,出去玩了。
信封上那熟悉的字体,王玉一眼就认出,是郦丽丽的。
王玉好高兴。别提多高兴了!当即在床上翻一个跟头,打一个滚儿。他太意外了!想想:“我并没有和郦丽丽相约——以后通信,和谁也没有讲过写信的事情。”
他只是在郦丽丽走了以后的日子,想她的时候,方想到没有和郦丽丽讲好,两人今后互相通通信。王玉只知道,郦丽丽父亲的姓名和他的工作单位(这是郦丽丽以前告诉王玉的),但不知道具体的通讯地址。不知道郦丽丽会不会给他写信,走的时候,她也没有提这事。王玉心想:“郦丽丽应该会来信吧!”没有绝对的把握,可他还是自信,她会来信。
现在收到郦丽丽的来信,他又意外又不完全意外。意外不意外是次要的,高兴也不是最要紧的。看信才是急切的。
一读信,那股子亲切和温柔啊!只有沸腾的血液和激动夹带着的感伤眼泪,最清楚其中的滋味。
王玉怕家里有人进来,看见了难为情,立即控制住还在眼中转动的泪珠,并且转身背对门口。
读完信,王玉的内心,撩起夏天的火热,飞出春天的遐想,也扯开了那绵延不尽的愁思线团。
这信好像不该如此完了的,应该接下去,接下去,不停的接下去,王玉要永远在读信,不要这样歇下来,太惆怅了啊!他的视线投向窗外,心便骑在思绪的翅膀上,飞向又遥远、又陌生的地方。
“那里是一片天,那里是一片地,那里也是有一条河吧!也有沙滩和小杨树林吧!还是鸟儿好啊!有一对自己的翅膀,可以自由的飞翔!我要是有一对翅膀,或者郦丽丽有一对翅膀,那该多好啊!人干嘛要长一双手呢?而不是一对羽翼丰满的翅膀!我要是能象《封神榜》里的雷振子,象《薛仁贵》里的那个叫什么的,挨了薛仁贵一箭离去,能飞的人一样,那郦丽丽和我之间的这一千多里,又算得了什么?要不,有一匹关羽骑的那种日行千里,夜走八百的赤兔宝马,也好啊!嫦娥当年偷了王母娘娘的神仙草,干嘛要飞到广寒宫里去,做寂寞仙子呢?我偷吃了神仙草,才不到那里去陪吴刚伐桂哩!我带着郦丽丽,到一个没有讨厌鬼的岛屿上去,建立我们的家园,开辟我们的生活,干出我们的事业。成功之后,又把它用于造福全人类。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连猪八戒那样又丑又懒又骚的货色,也能够腾云驾雾,我为什么一跃千里都不行?有一种轻功,练成了,不但可以飞檐走壁,而且能够疾步如飞。要真是那样能飞的话,我不怕吃苦受累,我一定学会它,也教会郦丽丽,那我们就不存在着千里遥望的苦恼了!”
王玉沉浸在一片向往的幻想之中。清醒过来,他还是来到了大河边的那片小杨树林子里。这里才是王玉现实中乐意来一来的地方。这里有一份富于生机的宁静,这里有让人回忆而又可以自由自在表现的空间,这里有大自然的怀抱,有那一份不管人如何需要投入进去而从不会遭受拒绝的宽阔,还有那引人畅怀的大河奔流的气度,抒情的小杨树林,沉思默默的河沙滩和步入心田,走不尽思绪的弯弯曲曲的小路。
这里的草,这里的叶儿,这里的河水,这里的沙粒,都是有感情的。连走着的路,也会告诉王玉的思念,应该朝着哪里想。
十三
读到这,王玉陡然想起,在读中学的时候,好几回,郦丽丽对王玉讲过:“我的老家离我爸爸工作的单位,只有一百多里地。”王玉的脑子里,只是这一闪而过地记起了这句郦丽丽曾经多次对他讲过的话。不知为什么,此时,他的脑子里,确实如此闪现过,这么一下掠过的思维。其实,他的注意力,仍旧落在读昔日的旧信上。
王玉:你好!
信已收到,内容尽知。只因回了趟老家,不便给你写信,因此到现在回信。
你的来信,给我的生活中又增加了新的一页,对我今后的学习将带来较大的促进。你对于学习极为重视,把它看作最重要最普通的生活,若是失去学习时间是最大的痛心和不安。你每天如饥似渴地学习。这种精神是值得我学习的,你的这种求知欲望也是好的,但是我觉得人总不能一天到晚就是学习,光学习就能解决实际问题吗?虽然目前可以说摆在我们面前的首要任务是学习,但你这种学习的方法我并不赞成。不能一个人老关在屋子里学,要多接触周围的事物和人。我觉得我们许多同学到一○二分厂去劳动是比较好的。这样在劳动中可以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为今后下放农村打下基础,同时又可以为家里增加一些经济收入。我们厂里没有说要人劳动,要有那我一定会去。以上只不过是我的主观看法。你考虑问题也许要比我考虑得周到。
学校现在都开学了。这几天,每当我看到别人背着书包上学的时候,就联想到自己的学生时代。它却随着时间的消逝而过去了。过去了的一切将引起亲切的回忆。回顾历史,可以使人们从历史中吸取成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当我回忆起某些往事时,又感到后悔,但后悔也无用,没有必要。只要今后引起注意就是了。从一些旧小说中我学到的一点处世哲学,可它对于我们今天的革命青年是没有益处只有害处。我现在也认识到这一点,但还是不能够完全抛弃它。因我的政治思想水平还有限,是要好好加强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学习。
这次,我一个人到老家玩了半个月,二十号去的,昨天回来的。在那里玩得没有一点意思,又想家。在学校你也知道我总是想家,不知怎么搞的,我总是舍不得离开家。我在家确实是很舒服,很少做家务事,过着安逸的生活。我也知道这种生活是过不长久的。但我现在确实要多享受一些,以后下农村不知道将要是怎样的辛苦。这对我们每个青年都是很大的考验。我也愿意在艰苦的工作中考验自己,锻练自己。
玉,上次我叫金司机带的日记本和钢笔可能给你了吧?望收下。这只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莫见怪。本来当时我就想写信夹到里面,但因是别人带,不太好,就没有写,直到今天才动笔。
祝
学习进步
郦丽丽
1974.9.5.
不久也许有人会告诉你一件事,望你慎重对待。回顾往事,遇事要三思为妙。
想不起来怎么有一只信封弄丢了。这个信封中,王玉同时抽出两封昔日郦丽丽写的来信,就一起读了。
王玉:你好!
十三号收到你的来信,得知你重返一○四分厂,我很赞成你这种行动,望你在劳动期间,刻苦改造世界观,虚心接受再教育,誓做工人阶级的好后代。
我于四号从老家回到家,六号寄了封信给你。这次接到你的信才知你没有收到我的信。在上封信中我对学习谈了自己的一点看法。我感谢你在信中对我的劝说。我也认为结合形势学一点适用的东西很有必要。现在如果不抓紧时间学习以后时间少了,就会感到以前的过失。至于到工人群众中去熟悉他们的生活,我认为这个并不紧要。我和几个女青年工人玩得比较好,有时碰到经常一起说说话,因而也熟悉一些她们的生活。虽说我们是工人阶级的后代,现在我们将要去农村,即熟悉农民的生活要比熟悉工人的生活重要。
现在我也时常感到苦闷,但跟你的苦闷和痛苦不一样。
我哥现在一切都好,天天和一些人打篮球,有时学习马列毛主席的书,经常骑自行车上街。我也很不容易学会了骑车,但还不敢外出。
关于我们下放的事情下次再谈。
丽丽
74.9.17.
对问题陈述直爽,看问题比较成熟、现实,做事情头脑清醒,心中目的明确,处事务实、干脆,这些动人之处,两封中,是显而易见的。尤为感人的是:郦丽丽当时确实是把王玉当做她最知心的朋友。封封信里,对王玉谈吐的,都是知心话。许多感想看法,都直言不讳。对王玉坦诚相待。不是知心朋友,会这样吗!而且郦丽丽关心王玉,也在实处,点子上。多好!
当年的王玉,对这些的体会,今天回想不出一点印迹,只知道那远不是这样。只知道,那时王玉似懂非懂的体会出,郦丽丽是对他好。可还是怕承认他的这种体会,更怕他过早地陷入感情的纠缠之中,耽误了他的学习。
在高中一年级的第二个学期,王玉立志的时候,就给自己订了一个十年学习计划。他要有计划的,分步骤的实现这个大的学习计划。为确保这个学习大计划的实际收效,实施中,他还给自己按步骤地订了更为具体的若干个小计划。在这些小计划中,王玉都有明确规定,要在多少时间内,做完哪些事情,达到什么样的学习水平。计划有意订得高一点,给自己加压力。王玉就是要高标准,严要求,不让自己有散闲的时间,连睡觉,也把时间规定死了,每天只能睡两小时。他每天的睡眠,都没有超过两小时。一到两小时,他一惊,就醒了。两小时内,他是一动不动,趟下去是怎样的,醒来时,也就一定是怎样的。这一点,练就了,到后来,他参加工作以后,可以在一根扁担,一根水管上,悬空睡觉,而不跌下来的本领。真令人叫绝称奇。其他的时间,除了吃饭和顽强的锻练身体,就是看书学习。越学习,他越觉得自己懂得的知识太少,也就越进刻苦学习。
王玉把吃苦和锻练身体,当做是培养、磨炼自己恒心和毅力的一种重要手段,也看作是,今后坚持永久刻苦学习,干未来的大事业所应有的健康保障。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从难从艰苦着眼,处处有意刁难自己,非常自觉地去用最大的努力,完成他的每个计划中的学习项目。这么自找苦吃的王玉,那年,还不满十六周岁。
王玉想,到二十六岁以后,再正正规规的和郦丽丽谈恋爱。在此之前,一直和她保持着美好的特别友爱的同学,朋友关系。
王玉想:“只要郦丽丽不变心,一直这么和我好下去,愿意跟我共同走向未来的话,我们将来会很幸福的。”
这个秘密,王玉一直放在心中,没有对郦丽丽讲过。他不知道郦丽丽会不会等他那么久,也不知道郦丽丽会不会对他变心。他不想伤害郦丽丽,更不会硬要郦丽丽等他。可王玉内心,是极不愿意失去郦丽丽的。这种心情,王玉对郦丽丽有过语言暗示。好像就是七月七日,拿毕业证书的那天,和郦丽丽离别的那天,王玉还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我先把一切主动权交给你。等到我使用主动权的时候,我想,我们的事情就解决了。”
这种既是而非,既非而是,可做一切猜想和解释的真空话,是最要人伤脑筋的,也是叫人最吃不准,摸不透,让人烦恼和焦躁的。象王玉当年那种心境的人,又正在学做大人的年龄上,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以为成熟,实质上幼稚的事情,是在所难免的。虽然主观上总想把每一件事情做得聪明一点,可是客观上时常是事与愿违,效果相反。
王玉暗示郦丽丽,可以完全自由地对待他。如果她等不了王玉,王玉也不会责怪她。一旦郦丽丽能够等到,王玉完成了他的十年学习计划的那一天,那么,他们两个人,也许不用再谈什么恋爱,就可以结婚了。这时的王玉,不可能知道,他以后会有多爱郦丽丽。
当然这种暗示,只有王玉心里清楚,就象平时郦丽丽对王玉的诸多暗示,只有郦丽丽懂一样。最可悲的就是,两个人的个性,都有点自作聪明,以为自己怎么想的,对方也就会懂。两人的心中,都有一个真实的看法:对方不但漂亮,而且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