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幅油画快要完成的时候，杨突然每个中午都跑来Onlyyou的住处练习画素描。他说他想要考大学的美术系，来请苏老师指导指导。Onlyyou把他安排在那堆放杂物的外间。

　　有时候珠珠会来看Onlyyou画画，他的住处变得有些吵闹。一个人住的地方本来遍地都是寂寞，人多了反而又显得怪异；还有我的心虚，人多了我更觉得无可适从！我不想任何人看出我内心日渐衍生的某些东西，只好嘻嘻哈哈的和珠珠说话，大笑。他总是听得看得皱眉，然后把珠珠赶到外面那间和杨呆在一起。

　　回到宿舍里珠珠便总调侃的说，我们这个局面实在太有意思，三个人现在居然共处一室，然后各怀心事。我不作辩解，或许在眼角眉梢间早能说明一切，但我也断不会承认！

　　开始上就业指导课，班上的女生说来上课的老师是美术学校有名的英俊男人。这个英俊男人一上课就开始给我们讲现实的种种，求职的不易，现实环境的恶劣。生存的空间是这样的让人窒息，我看着他微笑。

　　在随身的小笔记本里不停地写，微笑，要微笑！相信自己做得还算不错，微笑的和班上的女生们随意聊天、微笑的安静看书、微笑的填写各类表格、微笑的和玫瑰在课间时候到走廊上去唱歌。

　　现在就是看这个英俊男人在讲台上说话，看他喉结上下的滑动。

　　他絮絮叨叨的从就业前景的恶劣讲到美术学校招生情况的窘迫，曾经的生源滚滚和现在的门庭冷清。

　　只是微笑……

　　想起Onlyyou也常常问起我对所谓未来的打算，总是说不知道，他就总是皱眉……

　　我无法确定一个未来，再去说给任何人听！

　　课间又跑到隔壁教室去，到窗子边抽烟。窗子的玻璃上不知道是谁用白色的粉笔写下了“我爱你，一生一世。”我冷笑着想，什么是爱，什么是一生一世，这个写下句子的人可否知道一生一世有多少天多少小时，他可以爱谁那么长久？然后我又一次想起自己端着绿豆汤犹豫要不要拿走的问题，那时朋友们已经有爱情的笑颜；而现在已是要为生存开始打算和奔波的时候，我却还是在为了一句无聊的话想无聊的问题！

　　和从前一样对自己感到无比的失望……

　　上了几天课后那个英俊男人带我们去人才市场。去的前一天夜里珠珠和玫瑰都十分兴奋，我躺在床上看她们充满幻想的表情，口腔里只有烟草苦涩的味道。

　　去的时候是学校派车来送我们的，一车的女生都叽叽喳喳的吵着，我看着高速公路两边迅速扑来的植物。

　　人才市场的大厅里人潮涌动，焦灼的气氛和表情各异的人；因为不安、缺氧、焦虑而显得粗糙的脸孔来回穿梭着。

　　我买了几元钱一份的表，和珠珠一家挨一家的看着、微笑着，心里却堵得厉害。不知道自己可以用什么来谋生……

　　在那空气浑浊的大厅里，我想人生不该到此就走进一个非常实际的境地。应该有些什么的，应该还有另外的某个出口？只是我还没准备好，不知道要怎么去觅食去做蛇鼠之争，不知道要怎样去营营役役为五斗米折腰……

　　班上的女生们纷纷围到了一张桌子前，然后还交了填好的那几元钱买来的自荐表。原来那里是一家招聘服务生的酒店，酒店是大连那边的，他们想在大连弄一个我们这边的特色菜，来这里招聘些当地女孩子过去做服务生。

　　玫瑰说她想去看看，把那表格填好了交给来招聘的黑衣男人。

　　我在她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只是微笑，莫名其妙的微笑。

　　人才市场在博物馆旁边，博物馆里有医学院的医用人体展览，我和珠珠看得索然无味干脆买票去人体展览。

　　进到展览区便嗅到浓烈的福尔马林味道。我看见人体的各部分器官都装在玻璃容器里被泡得发白，还有些人体内脏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珠珠拉我去看一个发黑的肺，盛它的玻璃罐子背后的墙上还贴了海报，解释了这是一个因吸烟而患上肺癌的病人的肺。珠珠说，你看看，你以后还要吸烟么？我却笑着说：“多好啊，以后我死了说不定还有机会成为一个展览品。”

　　珠珠狠狠瞪我一眼，然后继续往下看着，一边看还一边尖叫着。我看见那一排玻璃罐子里都是人头、眼睛、鼻子、嘴唇、耳朵、胸肌、腹部、乳房、手臂、大腿、脚掌、甚至是生殖器官等等。珠珠像疯子般叫着，我却一直在呵呵的笑。

　　看着这些标本我想起一本看过的书，是陈丹燕的《鱼和它的自行车》：其中写了一个护士学校的女学生在傍晚散步时，无意去了开着门的解剖室，昏暗光线中看见英文老师正在看一个标本。在充满福尔马林味道的解剖室里她和她的英文老师并肩看着那个标本。女孩说‘这也是一个人噢。’英文老师说‘是啊。不知有多故事，才使一个人变成这些东西。’那个傍晚后女孩爱上了她的英文老师……那样瞬间衍生的爱情然后无疾而终的初恋……

　　我看着眼前的这些东西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我是生，它们是死，我们隔着玻璃罐子对望着。书中那个英文老师说，不知有多少故事才使一个人变成这些东西！这就像我常常想的，要走多远，什么时候才可以消失？

　　展览厅的一个角落里展示了生命的形成过程。从一颗受精卵到出生后的婴儿，长长的一排瓶子排列着。我看那排从一个细胞到一个完整的人的过程无端又想起了一些事情，那就是美术学校里听到的太多被剥夺存在权利的生命！他们是不被允许存在的，只不过是因为无心和疏忽而附带的细胞。我看那排罐子看得背脊发凉……

　　但也仍是对生的力量感到惊叹。精子进入到卵泡中结合而成了生命，历经十月孕育、一朝分娩，然后来到这人间接受食物、阳光、空气、雨水、季节替换、喜怒哀乐、聚散离合、情缘起落、生老病死……没有人对这生命有十全把握，但还是这样的生生不惜、周而复始！所以我才惊叹，生的力量何以如此盛大、可代代无穷无尽；尽管有时候生命注定是一个苦痛的过程，但新生却仍是希望，光一般照亮天地！

　　真的没有什么山穷水尽的事情，在我们成为标本之前……

　　去人才市场的第二天，那家酒店就来学校对交表的女生们进行复试。我和珠珠在她们进去复试前跑到广播站去点了歌。她们在办公楼的一个会议室复试时我和几个女生在办公楼下坐着聊天，我顺手摘了根狗尾巴草在手上摆弄着，举起它放在阳光下看着它毛绒绒的身体周围发出的光芒。

　　广播站放了我和珠珠去点的歌，是我和玫瑰常常唱的莫文蔚的《爱》。我让广播员说，祝2000服装班将到大连去的同学们一路平安。

　　她们决定离开！玫瑰还有珠珠还有班上几个女生都通过了复试，经过三天的培训后就随招聘者到大连的那个酒店去。为了安全起见，给我们上就业指导课的英俊男人会一路送她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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